赵寻在邯郸过了第一个安稳的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去了赵母那里。
赵母今年搬了家,不是她自己要搬,是赵寻安排的。赵母原来住的那个小院子太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赵寻封赏之后手里有了钱,在赵母原来那条巷子旁边买了一座新院子,不大但齐整,砖墙瓦顶,冬暖夏凉。
。一个人住不过来。
赵母哼了一声没接话。
腊月二十九这天赵寻带了赵六一起去赵母家过年。
赵六自告奋勇要下厨,他以前是伙夫嘛。但赵母一进厨房就把他轰了出来。
赵六灰溜溜地从厨房退出来,蹲在院子里削萝卜。
赵寻帮赵母烧火。
灶台前的火映着赵寻的脸,赵母在旁边揉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赵母每次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赵寻每次的回答也是这个。
赵母哼了一声,继续揉面。
锅里煮著饺子,赵国的年夜饭和赵寻前世一样,也是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赵母包得又快又好看,每一个都是元宝形。
赵寻试着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窝窝头。
赵母看了一眼他包的饺子,没有评价。
这就是最大的评价,如果包得好她不会夸,如果包得太差她会重新包。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三个人,赵寻、赵母、赵六,坐在赵母家的正堂里吃年夜饭。
正堂的墙上还挂著赵奢的画像。画像前面摆了一碟饺子和一杯酒,这是给赵奢的。
赵寻看着那幅画像,画里的赵奢穿甲持剑,目光如电。
赵寻想,如果赵奢活着看到今天会怎么样。
他的儿子赵括,那个纸上谈兵的纨绔,带着二十多万人从长平活着出来了。打跑了匈奴。收复了上党。打败了白起。
赵奢会高兴吗?
赵寻不知道。
但赵母大概能猜到,因为她看了画像一眼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隐忍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表情。
赵六吃了十七个饺子,然后摸著肚子在院子里呻吟。
赵寻在正堂里和赵母坐着喝茶。
茶是楚国的茶,赵寻从寿春带回来的。苦,但回甘。
赵母没有再喝。她放下茶碗,看着赵寻。
赵寻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母的眼神变了,变成了那种赵寻第一次见到的、看穿了一切的眼神。
赵寻沉默了。
。那时候赵寻含糊过去了。赵母当时也没有追问。
但两年过去了。
赵母看着赵寻走过了无数的路,长平、壶关、邯郸、代郡、楚国、上党。她看着这个顶着儿子脸的人做了一件又一件赵括做不到的事。
她不可能不想。
赵寻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赵母的脸,六十多岁的老人,皱纹又深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赵寻想了很久。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赵母等著。
。我醒来的时候在长平的战场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原来的赵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算什么。
。但我用着他的身体,过着他的日子,做着他应该做的事。
赵母沉默了一阵。
赵寻想了想。
。没有当过官,没有打过仗,没有做过任何了不起的事。
赵母看着他。
赵寻苦笑了一下。
。在长平醒来的那天,要么学会打仗,要么死。我选了前者。
赵母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赵六的呻吟声停了,大概是消化完了。
?
赵寻看着赵母的眼睛。
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他在帛布上写过,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赵母是第一个。
。赵母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然后她端起了茶碗,又喝了一口。
赵寻看着她。
赵母放下茶碗。
。。这就够了。
赵寻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确实苦。
但苦完之后,有一丝回甘。
年夜饭吃完之后赵寻在赵母家待到了子时。
子时是新年,赵国的习俗是子时放爆竹。
爆竹是竹节扔进火里烧,竹节里的空气受热膨胀,噼里啪啦炸开,声音很响。
赵六在院子里烧了一堆竹节。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邯郸的夜空中回响,不只赵母家,整条巷子、整座城都在放爆竹。
赵寻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
邯郸的新年之夜,千家万户的爆竹声汇成了一片。
赵寻想起了长平那个冬夜,满地的尸体,乌鸦的啼叫,刺骨的寒冷。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种热闹的声音了。
但他听到了。
赵六从爆竹堆旁边跑过来,半张脸被火光映红,半张脸在黑暗中。
!新年好!
赵寻看着他。
赵六嘿嘿笑了,笑得和两年前在长平的溪边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种油滑的、讨好的、又带着一点真诚的笑。
赵寻笑了一下。
然后他仰头看天。
邯郸的星空在爆竹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帛布。乾符元年来。不知何年回。且看将来。
他看了一会。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堆爆竹旁边,蹲下来,将帛布伸向了火堆。
帛布的边角碰到了火焰,著了。
火舌舔上帛布的那一刻赵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回来。
帛布在火中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赵六在旁边看到了,但他没有问。
赵寻站起来。
火堆映着他的脸。
他不需要那块帛布了。
他是赵寻。
也是赵括。
他属于这里。
爆竹声还在响。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