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不是金融专业出身,但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干运营的时候,看过不少财经大v的分析文章,勉强算是入了个门。
放在两千三百年前,这个门槛就足够了。
因为建信君再聪明,也不会懂什么叫"做空"。
他只会觉得,赵国穷途末路了,再加一把火就行了。
赵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做的都安排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建信君往套里钻。
等廉方把邯郸城外的刺客一网打尽。
等王翦露出獠牙。
赵寻走出地窖,穿过厨房的时候,赵六正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汤等在门口。
"上将军,先吃碗汤。"赵六把碗塞到赵寻手里,"您在山里啃了三天干粮,胃得缓一缓。"
赵寻接过碗,喝了一口。
羊汤很鲜,里面放了姜片和葱段,暖到胃里的时候,赵寻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赵六。"
"额在。"
"你这酒楼的羊汤不错。以后在壶关也开一家分号。"
赵六眨了眨眼。"壶关?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谁去喝羊汤?"
"会有人的。"赵寻说。
他没解释。
常平仓壶关分号,明面上是粮铺,暗地里是赵寻破解离间计的棋子。由廉颇挂名督办,由长平楼的人实际运营。
赵六的羊汤铺子,就是这颗棋子的壳。
赵六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赵寻说的话一般不会错。
"行吧。"赵六嘿嘿一笑,"额在壶关也开一家长平楼。就是得跟老将军说好,别让他的兵把额的羊给吃了。"
赵寻没忍住,笑了。
这是他从太行山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
廉方的消息在第三天来了。
不是竹管密信,是廉方本人。
赵寻正在长平楼的地窖里和唐玖对账。唐玖手里捏著一沓帛条,上面记的是过去三天里邯郸市面上的粮价变动。数字在跌,一天一个价,百姓排队去常平仓兑粮的队伍已经从南市排到了东城门。
限兑令生效了。恐慌正在按照赵寻预想的节奏蔓延。
这时候地窖的暗门被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廉方。
这人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脸上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从颧骨划到耳根,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去的。
"网收了。"廉方说。
赵寻放下手里的帛条。"怎么收的?"
"五个追踪的,在滏水渡口和接应的人汇合了。接应的一共七个。"
"十二个?"
"十二个。"廉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额们在渡口南边的树林里堵的。夜里动手,没走脱一个。"
赵寻看着他脸上的口子。
"不碍事。有个秦国人手底下硬,额大意了一下。"廉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人都带回来了。活的五个,死的七个。五个活的里面有一个像是头目,额没让人动他,留给您。"
赵寻点了点头。
"头目什么来路?"
廉方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拍在桌上。铁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铸著一个篆体的"候"字。
赵寻拿起铁牌翻了翻。铁质精良,铸工考究,背面有一行小字,被血糊住了,赵寻用指甲刮了刮,露出来三个字。
咸阳令。
赵寻的眼睛眯了一下。
咸阳令是秦国都城的最高行政长官,直属秦王。一个挂著咸阳令铁牌的人出现在赵国境内,组织刺杀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次暗杀不是建信君一个人的主意。
是秦王点的头。
赵寻把铁牌递给唐玖。唐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
"秦王亲自下的手?"
"未必是亲自下令。"赵寻说,"但至少是默许的。建信君在秦国没有根基,调不动咸阳令的人。能调动这种级别死士的,只有秦王身边那几个人。"
唐玖想了想。"姚贾?"
赵寻没有否认。
姚贾,秦国的顶级间谍头子。此人出身寒微,靠着一张嘴和一肚子阴谋爬上去的,专门负责离间六国。历史上韩非在秦国被害,背后就有姚贾的影子。
"不管是谁。"赵寻说,"这批人的价值不在于审出什么口供。他们的价值在于,我知道了秦国的暗杀计划已经启动了,而且规格不低。"
他转向廉方。
"五个活口,分开关。不许见面,不许说话。你亲自审,一个一个来。我不要他们交代谁派来的,这个我知道。我要他们交代,邯郸城里还有没有秦国的接应点。"
廉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抓人的时候,在一个死人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帛书。
赵寻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用的是秦国小篆:
"马服君三日后入朝。机不可失。"
赵寻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三日后入朝。
他回邯郸的消息,他打算三日后上朝面见赵王的消息,秦国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建信君带走了赵国地形情报"能解释的了。
赵寻身边,有秦国的眼线。
不是他的亲卫,亲卫队的人都是廉方一手挑的,骨头比铁还硬。不是长平楼,长平楼的暗线人员唐玖盯得死紧。
那是谁?
赵寻把帛书折好收起来,抬头看唐玖。
"查。"
只有一个字。
唐玖领会了。他没有问查谁、查什么范围、查到什么程度。
赵寻说查,就是把所有能接触到赵寻行程的人,从头到尾过一遍。
唐玖退出了地窖。
赵寻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决定。
他把"三日后入朝"的计划,改成了明天。
不是因为害怕刺杀。刺客已经被端了,短时间内秦国不可能再组织第二波。
而是因为他要抢时间。
凭证换代的事情,必须在朝堂上过一道手续。虽然郭开已经替他在文书上盖了印,但这种涉及全国经济命脉的大事,没有赵王的口谕,底下的人不敢执行。
赵寻必须面见赵王。
而面见赵王的最大障碍,不是赵王的猜忌,而是一个人。
郭开。
郭开是赵寻的"政治盟友",但这个盟友的忠诚度完全取决于利益的大小。眼下常平仓的凭证即将崩盘,郭开的四成分红马上就要打水漂。一条被饿急了的恶犬,要么咬别人,要么咬主人。
赵寻必须在郭开咬人之前,先往他嘴里塞一根新骨头。
赵寻站起来,走出地窖,对赵六说了一句话。
"备车。去郭府。"
赵六愣了一下。"天都快黑了,现在去?"
"现在去。"赵寻说,"带上长平楼最好的酒。"
赵六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问,转身去张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