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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翻盘

    郭开的府邸在邯郸城西,和赵王宫隔着一条护城河。

    府门很大,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比赵寻在壶关见过的城门还气派。赵寻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府门口的灯笼刚刚点上,两个门房正在扫台阶。

    赵寻让赵六递上名帖。

    门房看了一眼名帖,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一溜烟跑进去通传了。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郭开亲自迎了出来。

    "马服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郭开笑眯眯的,一张圆脸上堆满了褶子,像个弥勒佛。但赵寻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色,和嘴角一抹压不住的焦虑。

    这些天常平仓的危机,郭开显然没少操心。

    "郭大人客气了。"赵寻拱了拱手,"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有桩买卖,想和郭大人聊聊。"

    一听"买卖"两个字,郭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亲自把赵寻让进了正堂。

    正堂布置得富丽堂皇,青铜灯架上插著十二支蜡烛,照得满屋通亮。案上摆着一套楚漆食器,看漆色和花纹,价格不会低于五百金。

    赵寻在客座坐下,赵六把酒放到案上,识趣地退了出去。

    郭开坐到主位上,挥退了所有侍从,然后那张笑脸上的褶子慢慢收了起来。

    "马服君,不瞒您说。"郭开的声音压低了三分,"这几天,我快疯了。"

    "常平仓的事?"

    "可不是嘛。郭开搓了搓手,一脸肉疼,"凭证跌了三成,百姓排队挤兑,我那四成分红眼看着要泡汤了。马服君,您倒是在壶关和老将军喝酒聊天,可我在邯郸顶着雷呢。"

    赵寻没接他的话茬。

    "郭大人。"赵寻说,"你觉得,常平仓会不会崩?"

    郭开的眼珠子转了转。"您是问我觉得,还是问真的?"

    "问真的。"

    郭开干笑了一声。"我要是知道真的,还用得着急成这样?"

    赵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帛书上画著一张图。图上有两条线,一条往下走,标注"粮价";一条往上走,标注"秦国投入"。

    两条线在一个点上交叉。那个点旁边标注著四个字。

    "极限点"。

    "郭大人请看。"赵寻的手指点在那个交叉点上,"秦国往赵国倒粮食,是为了砸烂常平仓的信用。他们投得越多,粮价越低,我们的凭证就越不值钱。"

    郭开点头,这些他懂。

    "但有一个问题,建信君没想到。"赵寻说,"粮食不是金子。金子可以无限囤积,粮食不行。粮食要吃,要存,要运,放久了会发霉,会生虫,会烂。"

    "秦国往邯郸倒了十八万石粮,这些粮食现在堆在邯郸南郊的几十个货栈里。货栈的存储能力是有限的。秦国如果继续倒,很快就会面临一个问题:粮食卖不出去,也运不回去,只能烂在邯郸。

    郭开的表情变了。

    "所以"

    "所以建信君现在很急。"赵寻说,"他必须在粮食烂掉之前把我们搞崩。他投进来的每一车粮,都是秦国国库的钱。如果搞不崩,这些钱就全打水漂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赌徒,已经押了一半身家上去了,骑虎难下。我放出限兑的消息,他一定会觉得我们快顶不住了,然后追加筹码。"

    郭开的眼睛越来越亮,嘴巴张了几次,终于问出来:"马服君的意思是等他全投进来,然后?"

    赵寻把帛书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凭证换代。旧版作废,新版限人。

    第二行:低价全收。一夜清仓。

    郭开看完这两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是蠢人。虽然不懂什么金融术语,但"旧版作废"和"低价全收"这八个字的含义,他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秦国通过黑市买进的大量旧版凭证,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而秦国倒进邯郸的低价粮食,全部被赵寻以低价吃进。

    秦国花了十万金,买了一堆废纸,同时把十八万石粮食白送给了赵国。

    郭开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马服君。"郭开的声音也在抖,"这个计策您要多少钱?"

    "不要钱。"赵寻说,"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朝会。我要你替我在赵王面前说一句话。"

    "什么话?"

    赵寻看着他的眼睛。

    "就说,常平仓的凭证换代是你郭开的主意。你为了赵国的经济安全殚精竭虑,日夜操劳,终于想出了这个万全之策。"

    郭开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

    "马服君啊马服君。"郭开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您这是把功劳让给我?"

    "功劳是赵王给的。"赵寻说,"谁在赵王面前说的话,功劳就是谁的。我只要凭证换代能批下来。"

    郭开不笑了。他盯着赵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闪过好几种不同的光。

    贪婪。算计。佩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不但能打仗,还能搞钱,更厉害的是,他懂得把好处往别人嘴里塞。

    郭开在赵国的朝堂上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聪明人。

    聪明人通常有一个毛病,把功劳抓得太紧。

    赵寻不一样。他把功劳当饵,钓的是人心。

    "好。"郭开端起赵六带来的酒,倒了两碗,递了一碗给赵寻。

    "这笔买卖,我做了。"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是长平楼的陈年赵酒,劲道很大。赵寻放下碗的时候,感觉一股热辣从喉咙烧到了胃底。

    "对了。"赵寻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凭证换代之后,郭大人的分红不是四成了。"

    郭开刚放下的碗差点掉地上。

    "多少?"

    "五成。"

    郭开的手又抖了。

    赵寻站起来,拱了拱手。

    "天晚了,不叨扰郭大人休息。明天朝会见。"

    赵寻走出郭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邯郸的月亮比太行山里的大,也比太行山里的亮。城里的犬吠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混著更夫的梆子声。

    赵六跟在后面,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上将军,您给他五成?那也太多了吧?"

    "不多。"赵寻说。

    "可是"

    "赵六。"赵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知道养一条狗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赵六眨了眨眼。

    "要让它永远觉得,跟着你吃的肉比跟别人多。"赵寻说,"你给它四成,它会去想隔壁有没有五成的。你给它五成,它就只盯着你碗里的肉了。"

    赵六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可是额还是觉得亏。"

    "不亏。"赵寻继续走,"等秦国的钱全变成赵国的粮,五成的基数就不是现在这个基数了。到时候郭开拿到手里的,比原来的十成还多。"

    "他越吃越胖,就越跑不动。跑不动,就只能趴在我脚边。"

    赵六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邯郸的月光也不是那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