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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乌龟

    凭证换代的那天早上,邯郸炸了锅。

    不是真的炸,是人炸。

    消息从卯时开始传开。先是南市的常平仓总号挂出了告示,然后是东市、北市、西郭三个分号同时贴出了一模一样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旧版凭证自即日起停止流通,持赵国户籍者可到指定地点换领新版。无户籍者不予兑换。

    邯郸城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还好,他们手里的凭证本来就是用自己的户籍登记的,拿着户籍去换就行了。虽然排队排得长,但至少不亏。

    真正慌的是那些手里攥著大量旧版凭证的人。

    这些人分两种。

    一种是赵国本地的商贾和投机客。他们在粮价下跌的时候趁低买了不少凭证,指望着等粮价回涨再卖出去赚差价。现在凭证换代,他们手里的旧版凭证还能换成新版,只是要去排队、登记、核验,麻烦了点,但不至于血本无归。

    另一种是秦国的人。

    他们通过黑市买进了大量旧版凭证,本来是等著赵国挤兑崩盘的时候抄底的。现在凭证换代,他们没有赵国户籍,手里的旧版凭证变成了废帛。

    赵寻没有在长平楼看这出戏。

    他在邯郸城墙上。

    站在东城门的城楼上,可以看到南郊的货栈区。那里现在热闹极了,一大早就有几十辆牛车排著队往里面去。牛车上插著平原君府的旗号。

    平原君的人动作很快。

    按照赵寻的安排,他们以极低的价格,把秦国倒进来的存粮一批一批地吃进。秦国在邯郸的掮客们发现凭证换代之后,已经慌了神,现在只想尽快把手里的粮食脱手止损。

    有人买就行。哪怕亏了七成,总比烂在仓里强。

    赵寻看着那些牛车在货栈和常平仓之间来来回回地跑,嘴角没有笑意。

    这场仗赢了。

    但赢得不漂亮。

    因为这场仗的本质是什么?是赵国拿着楚国的钱,加上平原君的人脉,利用建信君的贪婪,从秦国国库里偷了十万金。

    偷。

    赵寻不觉得这个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这个时代,不偷别人就会被别人偷。

    但他清楚,十万金对秦国来说不是伤筋动骨。

    秦国有关中,有巴蜀,有河东。它的粮食产量是赵国的三倍。它亏了十万金,咬咬牙,两年就能缓过来。

    赵国呢?赵国赢了这一场,也只是把原本快见底的家底重新填上了。

    差距还在那里。

    赵寻在城墙上站了一个时辰,然后下了城。

    他刚走到长平楼门口,赵六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上将军,有消息。"

    "说。"

    "壶关来的急报。"赵六压低了声音,"冯毋择的信。"

    赵寻接过竹管,拧开,抽出帛条。

    帛条上的字很短,只有两行。

    第一行:秦军新主将已至光狼城。四十万众。

    第二行:号王翦。

    赵寻看着这两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翦。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历史上灭五国的那个人。用六十万大军耗死项燕的那个人。一生不败,一生求稳的那个人。

    和白起不一样。白起是刀,锋利无匹,一刀见血。王翦是石磨,慢慢地转,慢慢地碾,把你磨成粉。

    赵寻把帛条递给赵六。

    赵六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四四十万?"

    "嗯。"

    "那咱们上党才十来万人"

    "嗯。"

    赵六咽了口唾沫。"上将军,那咋办?"

    赵寻没有回答。

    他走进长平楼,下了地窖,在那张旧案几前坐下来。

    唐玖已经把王翦的情报整理好了,薄薄一张帛书,上面的信息少得可怜。

    王翦,频阳人。将门出身,但在秦国不算显赫。早年在军中历练,没有太多显眼的战绩,一直在给白起和蒙骜打下手。直到白起被剥夺兵权之后,秦王才把他推到了台前。

    赵寻把帛书看了三遍。

    信息太少了。这说明王翦这个人极其低调。在秦国的将领序列里,他以前就是个影子。

    影子忽然站到了聚光灯下,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影子背后的人倒了。

    白起被剥夺兵权,王翦上位。这不是简单的换将,这是秦国军方的一次权力交接。

    赵寻在帛书上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王贲。

    王翦之子。

    帛书上关于王贲的信息更少,只有两句话:"善骑战,性烈如火。"

    父亲是石磨,儿子是烈火。

    一个负责守,一个负责攻。

    赵寻闭上眼,在脑子里构建著对手的画像。

    白起的打法,赵寻已经领教过了。围、断、分割、歼灭。手术刀式的精准。你在白起面前犯一个错,就是死。

    王翦不一样。

    王翦不需要你犯错。

    他会修一堵墙。一堵你打不穿、绕不过、拆不掉的墙。然后这堵墙每天往前推一寸,一寸一寸地挤压你的生存空间,直到你窒息。

    对付白起,赵寻可以用"疯"。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他的节奏。

    对付王翦,"疯"没用。

    因为王翦不在乎你疯不疯。你再疯,也疯不过一堵墙。

    赵寻睁开眼,看着地窖的石壁。

    石壁上渗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水滴石穿。

    这就是王翦。

    赵寻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地窖,走出长平楼,走过南市嘈杂的人群,走过正在排队换凭证的长龙,走过卖炊饼的老妇人和追着狗跑的孩子,一直走到邯郸城西的马服君府门前。

    府门口,赵母正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缝冬袍。

    赵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

    "饿。"

    赵母放下针线,起身进了厨房。

    赵寻在门槛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前的巷子里,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打盹。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虽然现在是白天,但邯郸的更夫好像一天到晚都在敲。

    赵寻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

    从长平到壶关,从壶关到代郡,从代郡到楚国,从楚国回上党,从上党回邯郸。他打了多少仗,算了多少账,挡了多少刀,骗了多少人。

    他赵寻一个现代人,上辈子最大的烦恼是房贷和相亲。现在倒好,扛着几十万人的命在棋盘上下棋。

    王翦来了。四十万大军来了。

    下一盘棋,比以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大。

    赵母端著一碗面条出来了。面条上卧著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一点盐。

    赵寻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劲道,汤很鲜。

    赵母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说话。

    赵寻吃完了面,把碗放在地上。

    "娘。"

    "嗯。"

    "我可能又要出远门了。"

    赵母沉默了一会儿。

    "这回去多久?"

    "不知道。"

    赵母点了点头。她弯腰捡起碗,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冬袍我给你做厚一点。上党冷。"

    赵寻看着赵母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站起来。

    回长平楼。

    准备迎接那只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