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然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申无咎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韩王然从没有见过得特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解脱?
“大王,赵国的使者到了?”
韩王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粟米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来了几个人?”
“一个?”
“是谁?”
“赵六?”
韩王然差点把粥喷出来?
赵六?马服君赵寻身边那个吹唢呐的胖子?
赵国派了一个吹唢呐的来接收韩国?
这一算哪门子?侮辱?
韩王然低头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赵寻这个人他见过?
去年在荥阳分赃大会上,赵寻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个透?
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冷静的东西?
就像一个掌柜在盘点货物?
韩国在赵寻眼里,大概就是一件货物?
货物不需求将军来搬,伙计就够了?
“让他进来?”
赵六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他对着韩王然行了个礼,礼数不太对,可态度很诚诚恳?
“韩王,额赵六,奉相邦之命,来新郑办点事?”
韩王然放下粥碗:“什么事?”
赵六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递过去?
韩王然接过来展开?
帛书上的字不多,一共三行?
第一行:韩国合并入赵国,设颍川郡,韩王然封安平君,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第二行:韩国宗室子弟,愿仕赵国者,按才录用;不愿者,保留田产,不追不问?
第三行:新郑常平仓就是日起对全城百姓开放兑粮,粮价和邯郸同步?
韩王然看完的后,手没有抖?
他把帛书放在案几上,抬头看了赵六一眼?
“安平君?”
“对?”赵六搓了错手,“额们相邦说了,韩王您要是觉得这一封号不合适,换一个也成?”
韩王然摇了摇头?
他不是觉得封号不合适?
是觉得一起都不切实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新郑的街道?
街上有人在走动,有卖菜的,有挑水的,有小孩在追着狗跑?
看起来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三年前,这些人是韩国人?
现在,他们是赵国人了?
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们的日子比三年前好过了?
常平仓开了的后,粮价跌了四成,盐价跌了三成?
那些原本冬天吃不饱饭的人家,现在能顿顿喝上粥了?
韩王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新郑城外冻死了十一个流民?
他下令城门司开城门放人进来,城门司的人回了一句:大王,城里也没粮?
后来常平仓开了,流民进了城,不但有粥喝,还能领到棉衣?
棉衣上绣著一个小小的“常平”二字?
那些流民不知道常平仓是赵国的?
他们只知道,有人给他们饭吃,有人给他们衣穿?
韩王然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当了二十年的王,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百姓不在乎谁当王?百姓只在乎谁给他们饭吃?
他转过身,看着赵六?
“笔呢?”
赵六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和一块墨?
韩王然在帛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签完的后,他拿起案几上的那碗粥,一口气喝完了?
粥已然凉了,可韩王然喝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喝最后一碗韩国的粥?
赵六小心翼翼地收好帛书,又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韩王然叫住了他?
赵六回头?
“你那个唢呐,能不能吹一曲?”
赵六愣住了?
韩王然坐回榻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吹什么都行?就当送行?”
赵六站在新郑王宫的寝殿里,犹豫了一会儿,把唢呐举到了嘴边?
他吹的是一首赵地的民歌?
调子很简单,带着北方旷野上那种粗粝的苍凉?
唢呐声从寝殿的窗户飘出去,飘到了新郑的街道上?
街上的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又继续走了?
韩王然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哭?
是为韩国哭?
从韩国立国到今天,三百一十七年?
三百一十七年的社稷,亡在了一碗粥和一曲唢呐里?
申无咎站在门外,也听到了唢呐声?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靠着廊柱,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了双膝之间?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寻正在长平楼的后院里看唐玖整理账册?
唐玖把韩王然签字的帛书递给赵寻?
赵寻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帛书收进了案几下面的铁箱子里?
铁箱子里已然有了好几卷帛书?
魏王的割让书、韩国的路印、楚国景阳的驻军协议、齐国盐商的结算契约?
每一卷帛书的背后,都是一场仗、一笔账、一条命、或者很多条命?
“颍川郡的郡守,用谁?”唐玖问?
赵寻想了想:“申无咎?”
唐玖抬头:“韩国的人?”
“韩国没了,他就是赵国的人?”赵寻说,“并且他比谁都了解新郑的情况?用他,百姓将不会排斥?”
唐玖点了点头,在竹简上记下了?
赵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然暗了,长平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院子里有伙计在搬酒坛子,赵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墙角啃一只烧鸡?
赵寻看着院子,忽然说了一句?
“唐玖,你说韩王然签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唐玖停下笔,想了想?
“大概是松了口气吧?”
赵寻没有接话?
他知道唐玖说的对?
韩王然不是英雄,他只是个庸人?
庸人当了二十年的亡国的君,终于等到了有人来收拾摊子.他签字的那一刻,心里头大概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可赵寻心里不松?
他又吃掉了一个国家?
吃得很干净,没流一滴血?
可他知道,这一种吃法比打仗更加可怕?
因为打仗至少还有人反抗,至少还有人记住?
可这一种不流血的吞并,百姓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没了?
他们只知道粥变稠了,盐变便宜了?
赵寻回到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白帛上写了一行字?
“常平券流通区域:赵、魏北、韩(颍川)?下一步:齐?”
然后他把白帛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距嬴政亲政:约两年半?”
笔搁下了?
赵寻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两年半了?
够不够?
他不知道?
可他没有退路了?
......
韩国除名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
水花不大,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了每一个人的脚边?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魏王?
魏王豹此时住在荥阳,名义上还是魏国的王,实际上和一个挂了王号的地主没什么区别?魏北十二城归了赵国,魏南六城归了楚国,他手里只剩荥阳和周边三个县?
韩国让赵国吞了,魏王第一个念头不是兔死狐悲,而是:下一个将会不会是我?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往寿春?
信里的意思很明确:求春申君救命?
春申君黄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府上喝茶?
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端起茶碗吹了吹?
茶是从赵国送来的?
去年赵寻给他寄了一批,说是代郡山里产的野茶,让黄歇尝个鲜?黄歇喝了一口,觉得又苦又涩,可第二天又想喝?
这就是赵寻的方法?
先让你尝一口,然后你就离不开了?
常平券也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