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把孙鹏的行李往上提了提，脚步没停。
“回哪儿还得看毕业分配，现在问，早了点。”
孙鹏快走两步追上来。
“少拿分配糊弄我。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
“你绕这么大一圈考进国指，总不能只图毕业以后随便找个单位。”
陈烈偏过头：“那你觉得我图什么？”
“七连。”
孙鹏答得干脆。
“你在那儿待了六年，张猛骂你比骂亲儿子还勤，李副连长替你压过多少处分，你自己数得清？”
“你要真放得下，退伍那天就不会把六年的训练笔记全留给周强。”
陈烈脚下一顿。
他没想到，孙鹏连这个都知道。
“几本旧笔记，留着也占地方。”
“行，你继续装。”
孙鹏伸手接过自己的行李，压低声音：“不过你现在想回去，恐怕有人不欢迎。”
陈烈眉毛抬了起来。
“谁？”
“还能有谁？张猛和李副连长。”
孙鹏提起这事便想笑。
“今年秋季补兵，旅里把各类名单发到连部。他俩拿着名册查了两遍，连相近的名字都没放过。”
“没查到你以后，张猛当场多吃了半碗饭。李副连长也难得准他晚点交训练总结。”
陈烈的脚停在宿舍楼前。
“他们查我干什么？”
“怕你又回来。”
孙鹏咳了一声，把笑憋住。
“你前三次离营，两次当天归队。七连现在都有经验了，只要你没彻底安顿下来，他们就得防着营区门口突然多个人。”
“张猛前阵子还说，八班缺谁都能补，唯独不能把你补回来。你一回来，全连的猪圈、菜地和器材库都得加锁。”
陈烈把行李放到台阶上，半天没说话。
本以为老部队多少会惦记他。
结果这群人翻名单，是怕他的名字混进去。
“李锋也这么想？”
“李副连长更上心。”
孙鹏掰着手指给他算。
“退伍名单确认一次，新兵补录名单确认一次，旅里特招名单下来还得确认一次。”
“我临走前，他还问过人武部那边，有没有二十四岁退役老兵重新应征。”
陈烈扯了扯嘴角。
“查得够细。”
“所以你别把回七连想得太顺。”
孙鹏拍了下他的胳膊，“这两人现在睡觉都安稳了，认定你已经去地方大学混日子。”
陈烈抬手整理胸前的三等功勋章。
“既然他们过得安稳，我更该回去看看。”
孙鹏盯着他：“你真打算毕业以后申请回机步旅？”
“合成作战指挥专业，基层分配优先。”
陈烈重新提起行李，语气平常。
“七连缺排长，我正好懂那里的训练，也熟悉人员情况。”
“老张带了我六年。我以后当了排长，总得找机会回报他的照顾。”
孙鹏脑中已经有了张猛看到陈烈佩戴军官肩章走进连部的场面，肩膀抖了两下。
“你这哪里是回报，你是准备回去算旧账。”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陈烈拍了拍他的行李箱。
“战友重逢，顺带检查一下他们的训练成果。”
孙鹏彻底听懂了。
陈烈没有将国指的事告诉七连，分明是想瞒到毕业分配。
等张猛和李锋认定他退出军营，再以军官身份出现在两人面前，这笔账才算有意思。
“成。”
孙鹏伸出手。
“七连那边，我一个字都不漏。”
陈烈和他握了一下。
“尤其别告诉张猛。”
“明白。”
孙鹏刚应下，裤兜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张猛。
两人低头看了眼屏幕，又同时抬头。
孙鹏清了清嗓子：“说谁谁来电话。接不接？”
陈烈将行李塞回他手里。
“接。正好让他们安心。”
孙鹏走到路边，按下接听键。
“班长，我刚办完手续，您就来查岗？”
张猛的大嗓门从听筒里钻出来。
“少废话。顺利到学校没有？宿舍安排好了？”
“都安排了。”
孙鹏瞥了眼身旁的陈烈。
“对了，我今天还碰见一个老熟人。”
“谁？”
“陈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在国指碰见的？”
“哪能啊。”
孙鹏张嘴便把准备好的话送了出去。
“我在校外坐车时碰到他了。他考的是燕京地方大学，学的计算机，今天跟同学来这边办事。”
张猛的声音立刻压低。
“你问过他以后怎么打算没有？”
“问了。他现在只想读完大学找份工作，朝九晚五，周末还能打游戏。”
孙鹏说到这里，险些被陈烈胸前的勋章晃得笑出声。
他赶紧转过身。
“我还提了七连，他直接摆手，说以前训练吃够了苦，以后能离军营多远就躲多远。”
“当真？”
“我跟他聊了二十多分钟，还能听错？”
孙鹏语气更实了些。
“您就把人武部电话从通讯录里删了吧。他连征兵政策都懒得听，不会再回去了。”
张猛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知道了。你在国指好好学，别给七连丢人。”
“保证完成进修任务。”
通话结束。
孙鹏收起手机，回头看向陈烈。
“这回他们能睡个踏实觉了。”
陈烈提起行李走上台阶。
“让他们多睡几年。”
“等我回去，他们就没这么多清闲了。”
……
七连器材库内，张猛放下手机，拎着装具走到门外。
李锋正带人核对次日拉练物资，手里的记录本已经写了大半页。
“副连长，陈烈的事可以翻篇了。”
李锋抬眼：“孙鹏见到他了？”
“见到了，人就在燕京读地方大学，计算机专业。”
张猛将孙鹏的话复述了一遍，越说肩膀越松。
“我早就说过，他折腾六年才退成功，怎么会再回来受管？”
李锋合上记录本。
先前那点猜测，到这里也没了依据。
地方高校、计算机专业、普通工作。
这条路与七连已经接不上了。
“随他去吧。”
李锋把物资清单递给张猛。
“各排防寒装备重新清点。明早五点半集合，六点出发，四十公里野外拉练。”
“通信、电台、野战给养，缺一件都不行。”
张猛立正接过清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