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盯着炊事班的人扣分了？”
纠察班办公室里，郑涛将饭盒推到桌边，胃里还在翻腾。
午饭那盘菜挂着土豆丝的牌子，筷子翻到底，满盘全是姜丝。
旁边一盆白煮鸡翅也没好到哪儿去，除了水味，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面前的新兵垂着胳膊，小声解释：“报告班长，他风纪扣没系，帽子也戴歪了。”
“就因为这点问题，你把人拦在小卖部门口训了十分钟，还登记扣分？”
郑涛抬手点着桌面。
“你执勤第一天，连里那么多问题不查，偏盯上一个买可乐的炊事兵。现在好了，全班陪你吃姜丝和白水鸡翅。”
新兵抬起头：“班长，我是替您出头。”
郑涛的话停住了。
“替我干什么？”
“我前两天去炊事班帮厨，听见那个人夸陈烈。说陈烈当兵六年，训练、比武和带兵都厉害，还说您以前在他手里吃过亏。”
新兵说到这里，腰杆挺了起来。
“陈烈都退伍了，他还在背后捧着说。我正好碰见他军容有问题，就想教训他一回，省得他乱讲话。”
郑涛盯着新兵看了几秒，额头上的筋跳了两下。
合着纠察班中午遭这份罪，起因竟然落在陈烈身上。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火气已经散了大半。
“陈烈跟我以前有什么过节，轮不到你替我算。纠察查的是纪律，查到谁都按条令办。抓着机会夹带个人私仇，那叫滥用执勤权。”
新兵低下头：“报告，我错了。”
“下次再干这种事，你就去炊事班帮一个月厨。到时候天天切姜丝，够你切个明白。”
“是！”
“出去吧。顺便找人家道歉，该扣的分照常扣，该说清的事也得说清。”
新兵敬完礼，快步离开。
郑涛靠回椅背，抬手将肩章理正。
陈烈已经退伍，往后读个地方大学，再找份普通工作。
自己如今带着纠察班，执勤考评也排在前面。
以前那些丢人的旧账，实在没必要揪着不放。
真有一天再碰上陈烈，他照样能挺着腰说话。
……
燕京国防指挥大学，军事基础理论教室。
三个月新训结束后，合成作战指挥专业终于开始正式授课。
陈烈坐在第一排正中。
楚风挨着他，翻开教材后坐得规规矩矩，笔帽早早拔掉，生怕漏记一个考点。
一名中校教员走进教室，将夹在腋下的教案放上讲台。
“第一堂课，我先提醒你们一句。国指培养的是指挥员，考试能背出定义，只能证明记性过关。”
教员转身在战术板上画出敌我位置，又圈出侧翼林地。
“指挥员到了现场，得弄清楚人往哪儿放，枪口朝哪儿摆，出现伤亡以后怎么撤。”
讲了四十多分钟，他放下粉笔，敲了敲战术板。
“现在回答一个问题。”
“谁能把班组穿插迂回战术讲清楚？我要听运用条件、组织方法、风险控制。照着书背概念的不算。”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
楚风用笔顶着书页，声音压得极低。
“烈哥，这题后面才详细讲，老教员上来就查超纲内容啊。”
陈烈合上教材，抬起右手。
教员当即抬了抬下巴。
“第一排这位，起来讲。”
陈烈起身立正。
“报告：班组穿插迂回，目的是避开敌方正面火力，通过侧翼或后方的薄弱区域完成切入。”
“行动形成后，可以破坏敌方部署，截断兵力联系，也能为主力进攻提供牵制。”
教员靠在讲台边：“什么情况下适合用？”
“地形破碎、遮蔽物多，正面推进损失过大时，可以利用山地、林地和沟壑完成隐蔽接近。”
“敌方防线拉得过长，侧翼兵力不足，也适合组织小组切入。”
“执行敌后侦察、小规模袭扰，或者为主力打开推进空间时，同样可以采用。”
教员拿起粉笔，在战术板侧面补了一个机枪阵地。
“穿插途中发现火力点，怎么处理？”
“先判断它是否影响主要任务。能够避开，就标记位置并上报。必须清除时，由火力组实施压制，突击组从盲区接近。”
陈烈停了一拍。
“不能为了一个火力点拖住整个班组。任务有时限，交火越久，敌方增援越快。”
几名正在翻书的学员停下动作。
教材只写了基本原则，陈烈讲出的内容已经落到了临场处置。
教员继续追问：“组织行动时，最容易出什么问题？”
“队形脱节。”
陈烈抬手指向战术板。
“班组进入复杂地形后，视野受到限制，前后人员容易失去联系。”
“行进中要保持通信，及时核对方位，控制推进速度。”
“还要利用地形遮蔽，避开观察点、机枪阵地和已知火力区。”
教员放下粉笔。
“书上列了这些。你再补一条。”
“预先选好撤离路线。”
陈烈没有停顿。
“穿插成功以后，敌方会回压侧后。只考虑怎么进去，不考虑怎么出来，班组完成任务也可能被堵在敌后。”
“还应安排人员关注后方和侧后盲区。很多伤亡发生在切入完成以后，原因是人员注意力全压在正面，忽略了追兵与回援力量。”
教室里只剩下陈烈的声音。
中校教员等陈烈说完，抬手示意他先站着。
“条理清楚，风险点抓得也准。尤其是撤离路线和侧后警戒，已经超出本科新生的预习范围。”
他翻开点名册。
“姓名。”
“报告，陈烈。”
教员翻页的手停住了。
“陈烈？”
他重新抬头，把陈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岚州军区机步旅出来的，先后三次入伍，又办过三次退伍手续，二十四岁参加高考进国指？”
后排几名学员同时抬起头。
楚风咬住后槽牙，才把笑声压回去。
陈烈的眉头动了动。
六年那些旧账，居然已经传到了任课教员这里。
教员合起点名册，脸上的赞许也收了回去。
“陈烈。”
“到！”
“离开座位。”
教员抬手指向讲台前方。
“现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