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思聪,理论课倒数第一,体能考核也没过线。你那二十八天的军旅经历,能替你把题答了?”
公告栏前,雷虎拿笔杆敲了敲成绩单,声音不高,周围几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钱思聪站在纸前,肩膀绷着,手里的教材被他捏出一片褶皱。
他伸手把成绩单扯下来,揉成一团,转身就走。
雷虎在后面笑了一声。
“怎么,狂狮班长连成绩都不敢看?”
楼道里的说话声停了片刻,接着又压低了传开。
钱思聪走得更快,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动。
新训结束以后,学校的日子并没有轻松多少。
早操、体能、专业课、战术推演,一项接着一项。
新生刚在操场上跑完,转身就得抱着教材进教室。
晚上熄灯前,还要把当天的理论题重新整理一遍。
陈烈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却没觉得有什么难熬。
倒是钱思聪,成绩一回比一回难看。
有人在食堂喊他“狂狮老兵”,有人故意问他是不是还记得突击连的番号。
每次听见这些话,钱思聪都会把饭碗端到角落,低着头加快吃饭速度。
最初他还会顶回去。
“我服过役,怎么就不能叫老兵?”
后来再有人拿这件事逗他,他连嘴都懒得张。
陈烈见过几次,却一直没插手。
钱思聪自己吹出去的履历,最后也得自己收场。
旁人说几句难听话,扛过去就算长了记性。
陈烈没兴趣替他挡,也没打算在这种事上讲什么道理。
直到这天夜里。
晚课拖到十点多,618宿舍先后熄了灯。
陈烈洗完衣服,才想起自己的毛巾还晾在宿舍楼后的洗衣房,便套上外衣下楼取东西。
洗衣房的门没关严,里面亮着一盏白灯。
陈烈刚走到门边,便听见钱思聪压低的声音。
“妈,我真不想待了。”
这句话落下后,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别问我成绩了,问了也没用。专业课跟不上,训练也跟不上,班里天天有人拿那件事笑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烈听不清。
钱思聪靠着洗衣机,声音渐渐发哑。
“我现在每天站在队伍里,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回家找份工作,至少不用每天抬不起头。”
说到这里,钱思聪吸了下鼻子,手掌在衣服上来回蹭了两下。
“妈,你别劝了。我已经想好了。”
陈烈站在门外,没进去。
洗衣房的排风扇一直转,嗡嗡声盖住了电话另一头的哭腔。
过了几分钟,钱思聪低声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电话。
他在里面坐了片刻,才推门出来。
门外的人让他停住了脚。
钱思聪手背贴过眼角,动作做到一半又放下。
他看向陈烈,脸上的窘态还没来得及藏好,脖子已经涨红。
陈烈往旁边让了一步。
“电话打完了?”
“你听了多久?”
钱思聪声音发紧,手掌攥住衣摆。
“够听清你准备退学。”
“这是我的事。”
“确实是你的选择。”
陈烈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搭在肩头,“可你要是准备走,先把后果弄明白。”
钱思聪抬眼看他。
“我退个学,还能有什么后果?大不了回家重新找路。”
“你拿这里当普通大学了?”
陈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普通大学换专业,办完手续就能走。”
“军校学员退学,入学审查、培养记录、退学原因,都会留在个人档案里。”
“你回原籍以后,想考公、参军,或者进别的单位,人家问你为什么从军校出来,你得一遍遍解释。”
钱思聪喉结动了动。
“我又没犯什么大错。”
“那就更该想清楚。”
陈烈把毛巾抖开,搭在臂弯。
“你现在走,手续上写的是什么,谁也替你改不了。你能离开校门,档案可不会跟着你重来。”
钱思聪把脸别向旁边。
“我留在这里也没用,成绩垫底,训练拖后腿,天天被人当笑话看。”
“陈烈,你站着说话当然轻松,换你被人指着鼻子问那二十八天算不算当兵,你还能装得这么稳?”
“我没装。”
“你当然不用装!”
钱思聪的声音拔高,“你在基层待过六年,谁敢拿你的经历开玩笑?我呢?我连真正的连队大门都没进去过!”
陈烈没有接话。
钱思聪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着,眼圈又红了一层。
“当初报名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家里人都说我穿上军装就有出息,亲戚见面也问我是不是马上提干。”
“我回去以后怎么说?”
“说我只在夏令营里待了二十八天,连个正规兵都算不上?”
“你现在受不了的,正是这件事。”
陈烈把话接了过去。
“训练再累,也不至于让你半夜躲到洗衣房给家里打电话。”
“你真正想逃开的,是那层被人揭掉的身份。”
“以前你逢人就喊狂狮人、狂狮魂,恨不得把自己说成老兵王。”
“现在牛皮破了,周围人只要看你一眼,你就觉得他们在笑。”
钱思聪的脸颊绷紧。
“你说够了没?”
“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了!”
“你退学以后,别人顶多议论几天。”
“可档案上的那段记录,会跟着你更久。”
“到时候你每换一条路,都得绕回今天这个决定。”
钱思聪盯着他,牙关咬得发出轻响。
“我回家至少还能睡个安稳觉。”
“睡醒以后呢?”
“那也比留在这里丢人强!”
话音落下,钱思聪抬手抵住陈烈肩前,身体随之压了上来。
陈烈后背撞上储物柜,柜门跟着响了一下。
钱思聪的手掌越压越紧,额头青筋绷起。
“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不就是在部队混了几年吗?你也退过三次,凭什么站在这儿说我?”
“凭我没把临时营地的经历,拿出去冒充正规服役。”
钱思聪的手臂又往前顶了几分。
陈烈没有还手,视线顺着那只压在自己肩上的手落下,语气放得更慢。
“想动手就用力,别连发火都只敢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