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长刀出鞘声响起。
千余名大名府新军亲卫迅速将马车围在中间,手中的神机营火铳纷纷对准了前方。
赵率教按着腰间的刀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以为是京城里的叛军,或者是某些勋贵勾结的私兵,在这里设伏截杀皇帝。
“赵率教,先别动手。”
朱敛在车内冷静地开口。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是。”
赵率教应了一声,带着十几名骑兵,小心翼翼地朝前方挪动过去。
火把的光芒逐渐照亮了那些拦路之人的面孔。
赵率教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前方那些人,并没有穿着甲胄,也没有统一的兵刃。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穿着破烂的棉袄,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甚至还有妇人和老人。
全都是流民和京郊的百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截官道,不要命了吗。”
赵率教在马上大声喝道。
人群中,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书生站了出来。
“敢问可是通州回京的王师。”
那书生高声喊道。
赵率教眉头一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书生指着身后的数千百姓,大义凛然地喊道。
“学生刘喜,见过将军。”
“我等并非有意拦截官道,只是听说通州军营中爆发了极其厉害的疫病,死伤无数。”
“为了避免这恶疾传染到北京城,殃及百万无辜百姓,我等才自发组织起来,请王师暂缓进城。”
“这也是为了全北京城的安危着想,还请将军体谅。”
随着钱赋的话音落下,身后的数千百姓也跟着鼓噪起来。
“是啊,不能让他们进城。”
“通州有瘟疫,进城会害死我们的。”
“请皇上留在通州,不要把病带进京城。”
“请王师体谅百姓啊。”
人声鼎沸,群情汹涌。
赵率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拨转马头,快步奔回了马车旁。
“万岁爷,查清楚了。”
赵率教在车窗前低声汇报。
“前面全都是流民和百姓,约有四五千人。”
“领头的是个叫钱赋的书生,他们说听闻通州军营爆发了瘟疫,为了防止恶疾传入京城,自发组织起来拦路,不让咱们进城。”
朱敛坐在车内,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自发组织。”
“通州军营封锁得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这些京郊的流民和百姓,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军营里有疫病的。”
“甚至还能准确地在半路拦截朕的行程。”
赵率教也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
“万岁爷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并且组织了这次拦截。”
“除了温体仁他们,还能有谁。”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嘲弄。
“他们这是知道朕要回去清算他们,所以狗急跳墙了。”
“用百姓当肉盾,逼着朕退回通州,或者逼着朕在京城门前大开杀戒,背上一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赵率教有些焦急。
“万岁爷,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些毕竟都是百姓,若是直接用强,怕是会激起民变,对万岁爷的名声不利。”
“可若是不进城,京城里的局势……”
“名声?”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连皇太极都逼死了,还在乎这点名声?”
“幸好朕在通州时,就让卢象升带兵掌控了北京城的城防,否则,今天朕可能真的连城门都进不去。”
朱敛沉吟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抹果决。
“赵率教。”
“臣在。”
“传朕的旨意,让军队压上去,将这些拦路的百姓全部严密控制起来。”
朱敛冷冷地下令。
“手段可以强硬一些,但记住,不要闹出人命。”
“另外,告诉那些百姓,朝廷正在查办投毒的幕后黑手。”
“当场悬赏,谁能指认出是谁在暗中挑唆、组织他们来这里的,赏银百两。”
“一旦找出那些暗中推波助澜的奸细,就地斩杀,不用上报。”
赵率教身子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要借力打力,直接把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煽动者给揪出来。
“臣领旨。”
赵率教抱拳,调转马头,朝着前方的大军奔去。
“黑云龙。”
赵率教大喊一声。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将领拍马赶到。
“带你的人,跟本将上去。”
赵率教冷冷地看着前方的火把群。
“万岁爷有旨,将这些人强行驱散、控制。”
“手段要硬,但别弄出人命。”
“另外,注意人群里那些挑唆起哄的,一旦发现,直接拿下。”
“得令。”
黑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千余名亲卫队士兵,平端着长枪和火铳,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朝着百姓逼近。
那股属于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
原本还在喧闹的百姓,看着那黑压压、明晃晃的枪尖和刀刃,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他们平日里见过的官兵,大多是些克扣军饷、面黄肌瘦的卫所兵。
何曾见过这般纪律严明、杀气腾腾的精锐。
钱赋站在最前面,看着逼近的军队,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将军,我等皆是大明的子民,是为了京城百万生灵请命。”
“皇上向来爱民如子,难道要对无辜百姓动刀兵吗。”
赵率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皇上自然爱民如子。”
“但皇上更知道,有人在暗中利用你们,企图谋逆。”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内力,声音如洪钟般在夜空中炸响。
“万岁爷有旨。”
“通州之疫,乃是奸人投毒所致。”
“尔等受人蛊惑,拦截圣驾,本是死罪。”
“但万岁爷仁慈,念尔等愚昧,不予追究。”
“只要你们退去,各回各家,朝廷概不追究。”
听到赵率教的话,百姓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惧怕的神色。
他们本来就是听说有瘟疫,又有人给钱给粮,才跟着来起哄的。
现在看到真刀真枪的军队,军饷和那点微薄的利益,顿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大家别信他的。”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官兵是在骗咱们呢。”
“等咱们散了,他们就会把瘟疫带进城,到时候咱们全得死。”
“大家冲啊,不能让他们过去。”
这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原本有些动摇的百姓,被这一煽动,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找死。”
站在赵率教身旁的黑云龙冷哼一声。
他动作极快,几乎是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经从马鞍旁摘下了长弓。
搭箭,拉弓,瞄准。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嗖。”
一支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没入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