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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周炳坤震怒,林晚锁定新目标

    “废物!全是废物!”

    搪瓷茶杯砸在墙上,碎成了几瓣。茶水顺着墙皮淌下来,留了道深色的水痕。

    行动处的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低着头。

    周炳坤站在长桌最前头,脸色铁青。他手里捏着份电报纸,纸都攥皱了。周炳坤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指节砸得桌面咚咚响。

    “冈村那条疯狗打了三通电话过来!三通!问我马公馆的案子查到什么了——我他妈能说什么?查了五天,一根毛都没查到!”

    没人敢接话。

    行动处副队长王小五缩在椅子里,脖子恨不得塞进领子里。旁边的小特务低头盯着桌面,大气不敢出。

    “佐藤那边也来人了。”周炳坤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雪茄,咬在嘴里没点,嚼了两下又吐掉。“特高课昨天发了份公函,话说的客气,意思就一句——你们76号干什么吃的。”

    他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抓起粉笔,在板上重重画了个圈。

    “宪兵队的判断是帮派内斗。钱四海在法租界南线吃独食,得罪的人不少。凶手大概率是职业杀手,用刀的,一刀割喉,手法干净。”

    粉笔在白板上吱吱的响。周炳坤又圈了个名字。

    严裕华。

    “这人是钱四海的同门师兄弟,沪西青帮二档头。钱四海活着的时候,他俩就为南线的黑市份额争过好几回。现在钱四海一死,得利最大的就是他。”

    周炳坤回过身,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冈村已经签了拘票,准备把严裕华提过来审。”

    林晚坐在长桌最角落,膝盖上摊着记录本。她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沙沙的走着。

    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字迹工整。

    周炳坤说的每个字,她都记了下来。

    宪兵队的排查方向:法租界南线帮派人员。怀疑帮派内斗,职业杀手作案。

    这个方向错了,完全跑偏了。

    这对她有利。

    但白板上那个名字,让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严裕华。

    她的下一个目标。

    要是宪兵队先把人提走,关进虹口的牢里,那她就动不了手了。日军的看守所可不是76号的刑讯室,外人根本进不去。

    林晚把笔尖重新落回纸上,继续写。

    她脸上没表情,就是个被叫来做记录的小文员,缩在角落里,呼吸都比别人轻。

    “王小五!”

    “到!”王小五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带两个人,今天下午就去法租界,把严裕华身边的人摸一遍。谁跟他走得近,谁最近见过他,全给我查清楚。”

    “是!”

    周炳坤又骂了两分钟,把行动处上上下下挨个点了遍名。他骂到嗓子都哑了,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从桌上抓起火柴盒,点了根新雪茄。

    会议室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林晚埋头写字,钢笔尖沙沙的响。

    她写完一页,翻纸。

    指头碰到了纸角的订书钉。

    一阵刺痛。

    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子,红红的。

    林晚没吭声。她把手指缩进袖口,用袖子内侧压住伤口。动作很小,头也没抬,很自然的把手缩了进去。

    这个动作,走廊对面的人看不见。

    但有一双眼睛看见了。

    长桌最远端,陆峥靠在椅背上。

    他今天是以“物资对接”的名义来旁听的。坐的位置离周炳坤最远,姿势也散漫。右腿搭在左腿上,左手搭着椅背,右手夹着支钢笔,在指间慢慢的转。

    周炳坤在前面拍桌子骂人,所有人都低头挨训。

    陆峥没看周炳坤。

    他的目光从开会起,就落在角落那个做记录的女人身上,没挪开过。

    她写字的姿势很专注,头压得低。钢笔握的位置偏上,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握法。手腕和手指很稳,写出来的字不会歪。

    可她在76号写的字,每次都带点抖,透着一股刻意。

    陆峥转钢笔的手停了一拍。

    他看见了她缩进袖口的那根手指。

    指尖被订书钉扎破了。一颗血珠。她没有“嘶”一声,没有甩手,没有像上次打碎茶杯那样大惊小怪。

    她的反应是——把手指缩进袖子,压住伤口,继续写。

    动作干净,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不是一个看见血就腿软的人该有的反应。

    陆峥眼底的散漫褪了些。他盯着林晚的侧脸看了两秒,手指又重新转起了钢笔。

    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

    周炳坤把嗓子骂干了,端起别人的茶杯灌了两口,最后摆摆手:“散了,都滚出去干活。”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得吱嘎响。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林晚合上记录本,夹在腋下,最后一个站起来。她弯着腰,低着头,迈着碎步往门口走。

    经过白板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那个被粉笔圈住的名字上扫过。

    严裕华。

    宪兵队要提审。拘票已经签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林晚出了会议室,顺着走廊往总务科走。她的步子又急又碎。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稳得过分。

    陆峥从会议室出来,走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林晚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缩了缩,步子迈得更碎了。

    陆峥也没加速。他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跟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响。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泡发着黄光。

    走到拐角,林晚差点撞上迎面出来的马福根。

    马福根端着茶杯,半个身子靠着墙。他身前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布拉吉,头发烫了卷,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女人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马福根伸出手指,捏着女人的下巴抬起来,嘴角撇着笑。

    “小李啊,你这个月出勤报表还有两处没填对。填不对就得扣工资,懂不懂?扣了工资,你家老娘的药钱从哪儿来?”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发颤:“马科长,我……我改……”

    “改什么改。”马福根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领口,拽了下她的衣领。“你今天陪我喝顿酒,这事就算了。周处长那边,我替你说。”

    女人缩了下肩膀,不敢躲也不敢跑,手里的文件抱得死紧。

    林晚低着头,贴着墙根绕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头压得很低,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布鞋尖。

    绕过马福根的时候,他的茶杯差点蹭到她的胳膊。林晚往旁边让了让,身体差点撞上墙。

    马福根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转过来,落到了林晚身上。

    他看了林晚两秒。

    然后嘴角歪了一下。

    “林文书。”

    林晚站住了。两只手攥着记录本,指节发白。

    “别急着走。”

    马福根松开那个女人的衣领,女人赶紧低头跑了。马福根靠着墙,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沫,语气慢悠悠的。

    “你这个月早饭送的还行。不过我在外头也有住的地方,有时候不在科里。”

    他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慢慢滑过去,从脸扫到领口,又从领口扫到腰。

    “明天的早饭,你给我送到家里来。”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记录本的边角。

    “马科长,家里……在哪儿?”

    “辣斐德路东弄堂,门牌号你去传达室问。”马福根喝了口茶,声音压低了半分,“早上六点半之前送到。别迟了。”

    他说完,端着茶杯大摇大摆的走了。

    走廊上安静了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马福根远去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慢慢松开,指甲在纸面上留了几道浅白的印子。

    送到家里。

    早上六点半。

    辣斐德路东弄堂。

    这个时间点,弄堂里没什么人。他一个人住,门一关,没人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林晚清楚马福根想干什么。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被人欺负了?”

    很低,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关心,全是看戏的味道。

    林晚回过头。

    陆峥站在走廊拐角,右肩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就像碰巧路过。

    但他的眼睛不懒。

    “陆先生……”林晚的声音细得快断了,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没、没有,马科长只是交代工作……”

    陆峥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她手指上的血痕扫过,又扫到她攥出褶子的记录本,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停了一秒。

    林晚不敢跟他对视。她的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又往下落,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茶……陆先生要喝茶吗?我去倒……”

    “不用。”

    陆峥从墙上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皮鞋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得很清楚。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

    两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林文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76号这种地方,有些人最好别得罪,有些忙最好别逞。”

    说完,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转身走了。

    皮鞋声一下一下的远了。

    林晚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陆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慢慢低下头。

    她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的钢笔帽。

    拇指在铜夹上搓了一下。

    她明白了。陆峥在看她。

    看她被钉子扎了之后的反应,那动作太快,不像个胆小鬼。

    他也在看她怎么对付马福根。她忍得太到位了,一个普通文员被这么欺负,早就慌了,她却没有。她只是问地址,冷静得不正常。

    那句“有些忙最好别逞”,不是提醒,是试探。

    陆峥在试她,接下来会怎么处理马福根的事。

    如果她真是个什么都不敢做的窝囊文书,她就只能受着。可如果她有别的手段……

    林晚把钢笔帽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掌心。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的白板通告。

    通告旁边,是一张76号内部的人事任免表。表上列着每个科室负责人的名字,职级,还有住址。

    马福根的住址,赫然在列。

    辣斐德路东弄堂。

    和严裕华的落脚点,只隔着两条街。

    林晚的眼睛在那两个地址之间停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记录本,迈着小碎步走进了总务科。

    她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拿起钢笔,开始抄写会议记录。

    字迹一笔一画,还是有点抖。

    但没人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马福根让她明天去辣斐德路。

    严裕华也在辣斐德路。

    宪兵队的拘票已经签了,最快后天就会动手抓人。

    她只有明天一个晚上的时间。

    而马福根,正好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