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郎中?”
“嗷,学过几手。”
“对了,我叫宁南,你叫什么名字……”
“朱翠……”
“朱翠翠是吧?好……我娘炖了肉,但你现在吃不了,只能喝汤……”
“……”
“嗯?咋个滴?朱翠翠你欺负我娘?”
“……打死你个嘎嗖!”
“……翠翠,娘中午回来给你做饭,还是吃肉哈……”
“好,谢谢干娘……”
“咚、咚、咚……”
“你好,我来给你把把脉……”
“多谢。”
“不客气。”
“……嗯……其实……你家小姐也被救回来了……但失忆了……”
“小姐?”
“嗯呐……”
“……”
“婢女?”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一个户籍都没有的黑户,可不敢看不起别人……”
“喂,早点睡觉……”
“……”
“别把灶房给点喽……”
“没事没事没事……别怕别怕啊……”
“……”
“你进来。”
“……哼,我跟你娘问过了,周围几个村,没一个人看得上你!”
“你真愿意嫁给我?……”
“……”
“唔……那我们……就……洞……房……”
“嗯……”
……
……
九尺之外的高台上,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女子似乎咬了咬嘴唇,一双如湖水般澄澈的眼睛正静静盯着他。
宁南眼神发怔,脑海里霎时间如雷鸣般响起一阵阵的轰隆轰隆。
“朱翠翠……女皇……女皇……朱翠翠……”
他嘴唇颤了颤,口中有些发干。
“……锦衣卫聘我当文书……”
“俸禄多少?”
“嗯?唔……一个月三两银子吧……”
“哼!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这点俸禄还是给得起的……也就是翠翠姑娘聪敏非常……”
“我当差去了……卯时就要点卯……”
“你再睡会儿……”
“我升官了……”
……
……
“状元郎……你……”高台上的女子道,“你……可有婚配……”
“什么意思……”
宁南听着落到耳中的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声音,心头一片乱麻。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早成婚了么?”
陡然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面色飞速煞白。
肺腑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得一空,整颗心像是被闷在了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连跳动都变得如此艰难。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装聋作哑……”
“……”
“你对我朝与北朝联姻结盟一事怎么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宁南面色呆滞,眼瞳收缩。
“皇亲国戚……装聋作哑……”
“北朝……”
“联姻……”
“结盟……”
“北朝……北朝的亲王贝勒愿赘入南朝……愿与南朝结盟,以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土地作为聘礼……”
“诚意……北朝从未有过的诚意……北朝被罗刹欺负惨了……”
“北朝龙兴之地都要被夺了……”
“若结秦晋之好,则两国当永不动刀兵矣……”
“共抗罗刹!”
“尽弃前嫌!莫复南赵旧事!”
“崖山旧事……今不复矣……”
“可惜上皇退位了,若是上皇还在,或是在位的是位男子……这样的话,北朝应该就会再嫁个公主过来了……”
“……”
“叮叮叮!”
“宁兄!”汤连斌用筷子敲了敲碗,皱了皱眉,道:“……唔……你对这事怎么看?”
酒楼内歌舞升平,水汽缭绕。
他抿了一口茶,笑了笑,道:“汤兄……莫谈国是……”
……
思绪翻滚而来,头戴二梁冠、身穿绯色圆领罗袍的今科状元如遭雷击,眼瞳中一片茫然。
“装聋作哑……到底……是谁……要我装聋作哑……”
……
十月底的时候,在《南城日报》的游廊之上。
那个打算赘入南朝的北朝贝勒曾经智珠在握地同他说过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宁白玄,此番本贝勒南下,是注定要成为你朝大驸马的……”
“这是南北大势所趋,就如昔年晋吞东吴、隋灭南陈、赵平南唐、元除南赵……”
“种种种种,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哪一朝偏安一隅的南国能北上豪取中原!”
“数千年以降,哪个南国不亡?!”
“贵朝太祖和开国六公虽俱是不世人杰,却也是趁了元末逐鹿,方有可趁之机,于吴地提兵北上……”
“至明开年间,贵朝失德,甲子南渡以来,朱梁宗室、皇亲国戚、满朝高门大户,可有一人不心忧?可有一人能有一夕安寝?可有一人不怕富贵转而成空?……”
“哼!宁兄,当此有不废一兵一卒便可尽揽淮河屏障的机会,你说……他们谁会错过?!谁敢错过?!”
“别看目前盟约尚未达成……呵……不过是贵朝……待价而沽尔!”
“宁兄……何不早早入小王麾下,小王保你将来前途无量!”
……
一股如电一般的东西游走他全身,宁南眼瞳一滞,陡然间浑身发麻……
“女皇……大驸马……大驸马……”
金殿之上,一身绯红的状元郎位于御道之中。
两侧是同样穿绯袍的高官,个个手持笏板,肃然而立。
右边是内阁阁老李相松、吏部天官郑瑜、户部侍郎孙承山、礼部尚书萧牧成等人。
左边是内阁阁老高从哲、兵部尚书栾宗源、兵部侍郎贾师安、工部侍郎曹度、礼部侍郎赵巳郎等人。
此刻,听到女皇骤然间问起的这个问题,众人面色一惊,陡然抬头。
养气功夫不如这些高官的其他官员和新科进士们,则更是震骇,霎时间,场间响起一片吸气声和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女皇这是……要招婿么?”
时间一息一息地在大殿之中淌过,众人心惊的同时,无不齐刷刷扭头,朝御道中间的状元郎看去。
但此时,御道中间的状元郎像是吓傻了一般,一直没说话。
既没说“已娶”,也没说“未娶。”
“陛下!”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越众而出,身穿红黄条纹马褂、头戴瓜皮帽的北朝贝勒从新科进士中站了出来。
噔,噔,噔,噔,丰神俊朗的瓜皮帽一面恭敬地行着礼,一面走到与宁南并肩的位置,从容笑道:
“启禀陛下,这位宁状元久久不答,想必是已娶贤妻,故不知如何作答……”
……
“已娶贤妻……”
这样的四个字从他耳熟的、讨厌的声音里出来,宁南才终于回过来神。
“啊……”
他张了张嘴,瞧了一眼身旁的北朝贝勒爷。
隔了半晌,宁府主人取下头上冠冕,又扭头望向高高在上、等待他答案的女皇,笑道:
“陛下,这位贝勒爷所言不错,宁某人……宁某人已聘得贤妻。若是陛下想要替在下赐婚某个公主、郡主、或者某个什么尚书的孙女什么的……倒是不劳陛下的大驾了。”
他眼神温和地瞧着上首的女子,声音里有些唏嘘,又有几分自嘲。
他话音一落,殿内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一静。
这人说出的话已实在太过大胆、太过僭越,众人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郡主’、‘尚书孙女’、‘不劳您的大驾’……众人眉头一跳,好大的胆子!
但众人的疑惑才升起来,还在整理思绪该如何出言怒斥时,却又被另一道声音压了下去。
弘丰虽对宁南的回答也皱了皱眉头,不过似乎也不是太在意。
今日是临了之机,他无暇管此人,只一仰头,朝龙椅上的女皇笑着朗声道:
“陛下,请恕弘丰无礼……”
“弘丰于北地之时,伏闻殿下毓秀璇闺,钟灵玉牒;德侔璜佩,姿映云霞……”
“丰念桃夭之咏,切雎鸠之思,愿效凤凰于飞,永谐琴瑟之好……念两国结盟,贵在通好……
“若蒙俞允,则某当亲率百官,迎鸾于境……”
北朝熟读汉人诗书的贝勒爷声音温润,辞藻如皎皎月华。
这时,就在弘丰张口向上首的女皇诉说提亲之意时。
“嘭!”
殿内一片惊奇与寂静,一道轻轻的嘭声却突然响起。
弘丰被这声音一顿,不禁皱了皱眉头,朝左面看去,只见站在他左边的状元郎,将手中的二梁冠扔在了地上。
冠冕在地上翻滚,撞到前方高台的台阶,又‘咚咚’两下,继续翻滚。
弘丰瞧着这冠冕,“嗯?”了一声。
“呼……”吸入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宁南眼神变得平静。
他右手上还缠着纱布,低头瞧了瞧这只右手,抓了抓,又张了张,虽然还是有些肿胀,动起来还是会痛,但能动。
“嗯,”他张着嘴,右手握了握拳头,“能动。”
人彻底冷静了下来。
“七公子,”他一面说话,一面解下腰间的光素银带也往地上一扔。
旋即,又将身上的绯色红袍脱了下来,亦往地上一扔,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裳。
“你这是在向她提亲么?”
弘丰一愣,对这人骤然这套莫名其妙的行径有些意外。
当着女皇的面脱下女皇赐予的状元服,并且还不称女皇为‘陛下’,弘丰眉头挑了挑,怎么?这人这是在僭越找死?
他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风度翩翩笑道:
“宁状元所言不错,”
他一转身,用无可挑剔的笑容和礼仪朝上首的女皇拜道:
“说一千、道一万……弘丰……确确实实……是在向陛下提……”
“嘶!”
风声。
弘丰微微弯着腰,一团黑影闪过,他眼瞳一缩,声音又不由一顿。
一个‘亲’字还堵在喉咙口,却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只铁铸般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头。
弘丰喉头一痛,呼吸一顿,脑袋被这人提得往后仰起。
眼角余光中,一张暴怒到无以复加的脸庞骤然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
这张脸扭曲、恐怖、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从身体里、从肺腑里吐出了四个字!
“提!你!妈!”
“嘶!”
风声。
北朝贝勒双脚腾空而起,头被掐得往左一偏,风在耳边刮过。
弘丰眼瞳急缩,双手抬起,想要掰开扼他脖颈的这只手,面色飞速煞白。
噔!噔!噔!
脚步声急促。
脱下了状元服的今科壮元郎单手扼住北朝贝勒爷的脖颈,悍然拔步,按住贝勒爷的头,不管不顾,如挟雷霆之势一般,径直往左面的蟠龙金柱上撞去!
“砰!”
一道突如其来的沉闷轰鸣!
霎时间……
金殿内……
鲜血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