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寻找 她还是来找
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了, 可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是。
王嘉宓微微垂眸,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可她心里却明白, 她前一世, 好像生活在一个保护塔中, 不去接触她看不到的那些事情, 她便以为, 这个世界和她想象得一样简单。
这一世重活一场,明明很多事情,其实好像已经与以往不甚相同,可该躲不过去的事情, 还是躲不过去。
就如同她与她前一世的丈夫无甚区别。
她与楚澈之间,总不是简单的几句话能够概括的。即便她并不想遇到他, 可是该遇见的,还是要遇见。
对于嘉宓而言, 她最痛苦的事情无t?怪乎, 还要与楚澈藕断丝连, 她与楚澈之间的婚约,还是会定下。
如何解除婚约, 就是她费尽心思要去解决的问题。
好在与她彻底与楚澈定下婚约还有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之中, 她应该会想到办法解决。
只是她这一世, 想得并不只有解除与楚澈之间的婚约。
她太累了,暂时来说,嘉宓不想选择嫁给任何人。
更想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让自己活得更分明一些。
前世种种, 在今生的最初,总将她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她对于楚澈,说不清楚是什么感情。恨吗?但她明白,如果在他的角度,或许她也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可嘉宓又的的确确是痛的,如果不痛,也没有一点儿恨自己的话,这是不可能的。
刨除掉楚澈对王家的所作所为以外,他对她的确算不上差,为她虚设后宫,在她死后也不曾娶其他人。
他们也曾真心实意的爱过。
但越是这样,嘉宓就越无法面对他,更想选择逃避。
楚澈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好丈夫,凭心而论,楚澈做皇帝对天下百姓而言,也是个最好的选择,除了撒手人寰的时候选继承人的眼光差了一些以外,于江山社稷,已经做到了足够尽职尽责。
他对不起她,却没有对不起天下的黎民百姓。
虽然可以做储君的皇子众多,但真正有能力,能够把百姓带到治世的人,嘉宓心里清楚,恐怕只有楚澈。
况且世家大族其实也在日渐衰微,与皇族结为姻亲,也是为了稳固王氏的地位。
嘉宓的心里很乱,她想冷静一下,却又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坐在座位上发愣,什么也吃不下去,倒是张箬见了她发呆的模样,凑上前开了口:“九娘子和七殿下闹矛盾了吗?”
“说不好。”嘉宓摇摇头,从回来之后她就有些心烦意乱,她知道这一次楚澈找回了她,她用不了多久便可回到京都,朱家的事情也会给出一个结局,可这不是她最想要的。
她和楚澈方才有分歧是其一,另外的事情则是……
前世的事情听起来不过是虚无缥缈,就算开口选择讲出来,恐怕张箬也不会相信自己。
遑论嘉宓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诉说,她只是需要消化一段时间,让她能够冷静体面的与楚澈相处。
“其实七殿下也是真的担心你。”张箬低下头,又道:“我能感觉得出来,九娘子本能是在躲七殿下的。”
张箬方才在嘉宓身形微颤的时候,看到了她的神色,只是一瞬间的逃避,又被她很好的收回,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
肢体动作的下意识骗不了人。
“我其实不明白,九娘子为什么要选择留在吴郡。”知道嘉宓的身份以后,张箬其实很不理解,因为她这样的士族贵女,既然属于琅琊王氏,父亲又是当朝宰辅,被拐走,第一件事应当就是想着早日归家,但是嘉宓并没有这样做。
张箬比嘉宓年长三岁,在看到她本人以前,其实张箬很难想像到年仅十三岁的嘉宓能有如此多奇思妙想的新想法,也了解这么多的纹样,将绣品绣得这样精美不说,还远远走在现在士族贵女的流行的审美前面。
“九娘子不禁选择了留在吴郡,还亲自做了生意,开了绣品店,将那些超前的技法教授给其他绣娘,也买了花罗机。但我看,恐怕王九小姐的心思并不仅仅在于此。”
张箬三言两语的将话挑明,她不解,所以问了。
以今日这位王家九娘的行为来看,的确与绝大多数世家贵女不甚相同。
琅琊王氏的嫡女,也是当今宰辅的掌上明珠,本不该会愿意替她人做绣品,王家也不会缺她做生意这几十两银子。
今日在场的诸位吴郡贵女们如何看她,嘉宓其实是心知肚明的,莫非是没苦硬吃这种想法。
她方才与楚澈一起回到席间时,隐隐约约也听到了几句风言风语,等到王嘉宓重新到了近前,看到她本人后,那群贵女便不敢再多言语。
人都是惯会装出两面的,在知道她身份之前,这里的绝大多数贵女连个眼神都不给她,知道她身份之后,虽然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但也不敢在楚澈面前再多轻视她。
嘉宓轻轻抬眸,笑了出声,又道:“女郎也觉得我过于离经叛道吗?”
与其说觉得她过于离经叛道,倒不如说,张箬觉得这位王家九娘有自己的主意。
聪慧,有胆识,有谋略,敢于在没有透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以身试险,就为了折朱家与吴王的锐气。
今日吴王未来,只派了使者,但今日这一出,等到回府被禀告给吴王楚凌后,他必然会咽不下这口气,却也要给琅琊王氏认错。
“这件事情,不该我来评价。离经叛道与否,只在乎人心,人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评判标准,若不是王九小姐离经叛道,恐怕我也不会在出阁礼上收到这样满意的荷包。”
张箬的回答有理有据,也的确是她的心里话,她如果在意身份,便不会在尚未清楚嘉宓身份时便递出邀请函,请她来参与自己的出阁礼,她虽然恪守士族嫡女的风度,也要维护张氏的利益与地位,但对于大部分事情,也有自己心中评判是非的一套方法。
更何况,嘉宓的荷包,她的确很喜欢。
若不是意外,恐怕很难有人能拿到嘉宓亲自制作和绣好的纹样。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会有人说王家九娘不够清醒,有舒适的日子不去选择过而否定你,但我确实是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王九小姐有着自己的猜量与想法。”
张箬思索了片刻,又接着抬眸与嘉宓对视:“你与其他的世家贵女,与我都完全不同,我想的是如何维系吴郡张氏的荣耀,去做我张氏贵女该做的事情,可是九娘子却在记挂百姓。”
这段话说出口时,张箬并不是谦虚的口吻,而是她对自己有着清楚的定位,嘉宓能不顾自己的安危选择以身涉险,去揭发他们在拐卖人口与掳掠民脂民膏上的不堪行径,就足以证明她与其他只知享乐,亦或是维护自己家高高在上,过着高人一等生活的贵女不同了。
她固然也知道张氏一族在前朝为官,并不算清正廉洁,她也选择了默认这是合理的,但不代表这是对的。
张箬明白,她算不得什么好人,她永远不可能像嘉宓那样勇敢地去直面错误,也不会去选择改变,但这不代表嘉宓是错的。
“我有一句话想要问张娘子。”嘉宓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在吃酒的浑浑噩噩的宾客们,她抿了抿唇:“女郎觉得,我们出生在世家大族的女子和普通人有何不同?是我们生来就比她们尊贵,所以该心安理得的享受这种奢靡的,本不该属于我们的生活吗?”
这句话出口,张箬忽然也有些恍惚。
她从小到大受得都是世家大族的教育,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她值得拥有的,郡望便是她的底气。
“我们只不过是投胎的选择比她们好罢了,既然身为世家中人,我们的吃穿用度都仰仗于百姓的税收,为官者,应时刻记得自己的初心。张娘子的曾祖也曾是做过小朝廷的宰辅,您的曾祖提倡要怜悯百姓,可见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那样的,但是为什么,到现在就变了呢?”
是因为他们的祖上曾经与民共情,能体谅百姓在战乱中的艰辛。
但他们不一样,出生便是世家,却忘了祖上之所以得到这些荣耀的背后,是因为他们真的能够取信于民。
*
重生的这几个月以来,嘉宓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这样痛苦过。
出了张家府邸门口的时候,已经临近日暮时分。
楚澈要她回到吴郡的驿馆去住,她摇了摇头,又接着道:“我暂时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些日子以来,我住在吴郡,一直都借住在谢砚之的养父母那里,等处理完毕,我自然会回去。”
“你托我转交给你父亲的家书,已经吩咐驿馆的佣人连夜骑马送回京都。”楚澈顿了顿,明白嘉宓现在有满腹心事要去思索,便不愿再强求她,索性给她一些时间去放空自己,他又开口道:“谢砚之的父亲,是十几年前遇害故去的谢逸谢右军,你应当知道。”
这个时候,其实应当变现出惊讶,亦或是其他的什么情绪来,但嘉宓没有,她太累了,更何况,她预料到楚澈了解她,恐怕就像她了解楚澈一样,即便她夸张地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来,他还是会看出来她在伪装。
“你也写信给了谢老太傅,请他来吴郡,是吗?”
嘉宓轻轻阖眸,微凉的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了口气又道:“我之前有猜测过谢砚之的身份,非同一般,因为他的养父母曾经和我讲过他是捡来的,还有t?信物,那信物我也见过,所以我知道他是陈郡谢氏的孩子,只是他并不相信。”
这个说法,不会让人生疑,虽然是嘉宓编出来的理由,却也顺理成章。
“陈郡谢氏的子弟,总不能流落在外,况且,他的才识远远超出他人,这样的人,如果回到谢家,再为朝堂所用,前途不可估量。”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楚澈自然也明白谢砚之的才学。
嘉宓心里犯了嘀咕,她想,楚澈在某些情况下说得确实没错,谢砚之后面的前途的确不可估量,而且他还做了楚澈的宰辅,将新政推行到全国,自然不是一般的人。
临近夜里风凉,许是因为昨夜下了雨的原因,风吹得也有些大,楚澈拿了斗篷披在了嘉宓的身上,又为她寻来一盏灯,他察觉得出来嘉宓眉宇间的疲倦,却也知晓,这或许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得那样简单,默了半晌,还是开了口:“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他的马车宽阔且舒适,总比嘉宓就那样随便找一辆车回去得好,况且路上,她还能歇息。
嘉宓的心沉甸甸的,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昏黄的光影打在楚澈温和的侧脸上,他的声音很低又和柔和,恍惚间,还是前世,他们做夫妻时,便也是这样,她说一句,他答一句,几乎让嘉宓有种回到了前世的错觉。
她的脚顿在那里,默了半晌,还是转过了身,背对着面前的人:“不用了,你不用担心我。”
又是一次拒绝,恍然间,楚澈觉得,自己好像离她很远很远。
又好似上一次这样不见面,他以为她只是同自己耍小脾气。
但最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
宴会散了之后,走在后面的人,总是冷清的。
谢砚之拜别了陆铭安,孤身一人走在小巷之中,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清冷的月亮有点点光辉投射在青石板的路上。
他想嘉宓应当不会回来了。
其实她成长的速度与样子,比他想象得更快。
起初谢砚之只以为嘉宓是个不懂得如何吃苦的京城贵女,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她能在各种环境里,想尽办法生存下去,更会把自己学会的技艺毫不吝啬的教授给他人,村子里的那些女娘们,都从原来的觉得她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转变成了是能带她们学会手艺,生存下去的活菩萨。
他从前读书,总觉得,不能在尚未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妄下评判,可他自己也曾陷入过这种泥潭里,以先入为主的看法去看待嘉宓。
但谢砚之现在不这样想。
虽然她天真,但赤诚。
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又轻轻垂头,本想接着换一条路寻车回家,却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主人似乎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跑到这里来。
谢砚之心随意动,从巷尾的角落转过身来。
一道亮粉色的身影朝他跑了过来,少女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是嘉宓。
她还是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