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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陪伴 他会有朝一

    第23章 陪伴 他会有朝一

    见到谢砚之停了下来, 嘉宓才终于放心。

    她方才和楚澈说完话拜别的时候,注意到了谢砚之就在隐秘的角落里,她刚想让他等等自己, 谁知道对方竟然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也不知道对方在那里听自己和楚澈说话听了多久, 嘉宓想, 隔着那样远, 他肯定是听不到的, 但没准会发散思维, 去猜测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嘉宓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见到面前的人就那样凝望着自己,怕他有误会,就先开口解释:“方才我和七殿下, 是在说些话,说完了, 我就过来找你了。”

    谢砚之垂眸,看着面前略微有些慌乱的少女, 喉头微微有些发涩, 他缓了半晌, 才开了口:“我以为你今夜不会和我回去了,会和七殿下一起回驿馆住。”

    他方才见到嘉宓与楚澈离开, 还在门前说话说得那样亲密,楚澈又为她披上了斗篷, 他以为, 她今日就会回到她原有的位置,而选择离去。

    因为她本就该和身份地位与之匹敌的人在一起,可是嘉宓回来了。

    按照常理说,的确是应该这样的。

    但是在嘉宓的身上, 又不能总用常理来选择做事情的答案。

    “迟早都要回去,又不差这一天,而且,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拿,以及一些事情没处理。”

    谢砚之站在那里,低头看向面前穿着浅粉色褙子,又身着天蓝色碧萝织锦裙子的少女,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见到谢砚之这样回答,嘉宓接着道:“我不会扔下你的。”

    她坦荡地选择了解释,当然这不只是其中的全部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嘉宓想起,好像前世她不怎么听过谢砚之他养父母的事情,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次“夺情”事件。

    她不身处前朝,很多事情,是并不能够完全知晓的。

    就像自从谢砚之回到陈郡谢氏以后,虽然他们明面上有过一些见面的机会,但她从不曾深入的了解他,就连他养父母去世的事情,都是在朝堂上听楚澈提起来的。

    前世的记忆依稀就在眼前,总觉得很近,但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

    王嘉宓伸出手,拉了一下面前人的袖子:“走吧,你之前没和陆铭安一起走,是因为想等我吗?”

    她把话说t?得这样直接,谢砚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嘉宓到底说了什么,她扯着的是他的袖子,又不是拉了他的手,总不能再说于礼不合这样的话来让嘉宓选择松手。

    “我今天其实,想了很多很多。”似乎是知道谢砚之不会坦率的承认,嘉宓跟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提着灯,照亮夜间的路。

    恍然间又想起,前世也是这样,只不过谢砚之提灯走在她前面,那人清正瘦削的身形被雨打湿,却不曾歪过身子。

    那时的雨夜里,他将大半个油纸伞都倾斜向她的方向,为她掌灯,引她前行。

    她现在还是怕黑,陪在她身边的人依旧是谢砚之。

    烛火摇曳,顺着灯笼映照出暖色的光芒,将前方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的尾部幽深,扯着他衣袖的力度变得大了些,谢砚之知道她怕黑,将脚步放得更缓,听到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你昨天劝我之前,我曾经以为,或许找到朱氏的罪证,我便能成功了。”

    她抿了抿唇,低垂眉眼,声音带了些沮丧:“但是我没有……我知道或许在你眼里,我是自不量力,明知道世家大族与藩王宗亲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几乎所有人都不干净。但我还是抱有幻想,我以为以我的身份,怎么样都会引起重视。”

    嘉宓的心里又酸又涩,像是吃了刚采摘下来的青杏,其实昨天从谢砚之去劝她开始,她固然明白谢砚之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一意孤行的想着去试试,她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事情会有更好的结局也说不定?

    但她的确太天真。

    前世在皇宫里生活,她总觉得,她见过的那些阴谋算计,她既然能处理得很好,那么这一世也是一样的。

    既然有强权和地头蛇欺压百姓,那她就想办法出头,将真相公之于众,若是事情的真相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那么结局就会是她想要的。

    可嘉宓现在才发现,到头来,她其实错得离谱。

    她上一世也活到了二十六岁的年纪,再加上游离在世上的时间,也总有四五十岁,但现在看来,心智也没有比之前强上多少。

    谢砚之顿住脚步,回过头,他想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不用太在意,却觉得这样不合适,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昨天同你争执,我并没有数落你的意思。”谢砚之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能让嘉宓更好受一些:“我只是不想你在这样的情况里以身犯险。”

    这太危险了。

    况且,这有多难,能想到的人,总该想得到。他不会去训诫嘉宓不应该那样做,他所担忧的只是她无法全身而退。

    她的计谋很好,可是万一在过程里出了点差错,那结果会是如何呢?

    谢砚之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九娘子。”他低着头,凝望着嘉宓,轻声开口:“无论遇到何事,保护自己才是第一位的。你今天做的,已经很好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保护自己。”

    他是为了她着想。

    无论是在船上他对自己说,你救不了她们也好,抑或是昨日,谢砚之不让自己去强出风头,其根本原因,嘉宓现在才清楚。

    是他知道这里面存在的各种利弊,以及以身犯险会产生的后果,所以谢砚之不愿让她牵扯其中。

    谢砚之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近人情了些,可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明白,话语里透露的是满满的关心。

    嘉宓明白,他在关心自己,良久,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其实也想弄明白,这世道,真的会好吗。”

    谢砚之沉默了半晌,夜里微凉的风吹拂在他的侧脸上,灯笼的暖光衬托得他清冷的侧脸,无端的多了几分暖意。

    “贪官污吏是杀不绝的,也是杀不尽的。”他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人的贪欲都是永无止境的,身份变换的时候,能守得住初心的少之又少。变法,也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但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能短暂根治的一剂猛药。”

    他读史书读得久了,明白的道理,其实比任何人都多。

    一时的变法,即便成功,也只能救一时,但后世总有人会前仆后继,走上相同的道路,这就是变革的意义。

    人在变,法也要变。

    只有爬到了权力的顶层,才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为百姓谋福祉,绝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做到。

    你想改变这个既有的世道,只能想办法爬上去改变规则。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真正海晏河清的一日。”谢砚之的身影清廖而孤寂:“但总有人要努力去做,有自上而下的改革,才能国富民强,哪怕只能救一时,也很好。”

    *

    这一夜,许是心事太多。

    嘉宓又开始做梦。

    她辗转反侧在床褥中,抱着枕头,在混沌的梦里,见到那年在王府中被埋了五年的桂花酒,被她挖了出来。

    是元康三年时候的事情了。

    那年谢砚之帮助楚澈平定了北方的战乱,将统一的基调定好,改革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本来该是好事。

    嘉宓想,这坛桂花酒,那年她曾经说过,等酒酿好了要请谢砚之也过来吃酒,挖出来后,兴高采烈地去找楚澈。

    见她回来,楚澈放下手中的书卷,嘴角带着笑意:“怎么突然想起回王府?”

    “之前埋过的桂花酒,刚好五年,可以开封了,我觉得一定很好喝,明由,我想着,谢大人刚平定了北方,也很辛苦,我们喝这坛酒的时候,也请他过来一起喝吧?我也给谢大人带了他的份呢。”

    她趴在楚澈怀里蹭了蹭,没注意到那人微僵的身形。

    过了会儿,楚澈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又叹了一口气:“朝中无人跟你说,想必你应是不知,兰衡去为他养父母办了丧事,回到了吴郡,这几日不在京都。”

    其实嘉宓对谢砚之养父母的情况,并不算很清楚,只知道他从小流落在外,被平民养大,他待那两位很好,几乎视做自己的亲生父母,其他的,就一无所知。

    但听到他养父母去世的消息,嘉宓还是颇为震惊,因为按照朝廷的惯例来说,因为以孝治国,所以官员们但凡有父母去世,都要选择丁忧二十七个月,在这期间,要回到老家守孝。

    无论是对于现在变法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朝廷而言,抑或是刚平定的北方九郡,都无法离开谢砚之。

    “那他怎么办?”嘉宓好奇地问了一句。

    楚澈轻轻垂眸,又在奏折上画下了一笔,勾了勾嘉宓的鼻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时候嘉宓还没明白楚澈的这句话的意思,她原本以为,谢砚之不会回来了。

    一个月以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砚之回来了。

    他身形憔悴,身着一身素衣,似乎比之前又瘦了一圈,在一群跪在殿外的官员们站在一起,显得鹤立鸡群。

    那天嘉宓贪凉,睡在了楚澈的寝宫里,醒了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她隔着很远,看不分明周遭的人都在做什么,问了一句身旁的女官月季:“为何那么多人跪在太极殿前面?”

    女官月季清了清嗓子,确认了一下距离,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确认谢砚之听不到才开了口:“娘娘有所不知……他们跪在殿外,是为了抗议谢大人的夺情。”

    “……”嘉宓将帘子掀开,朝着谢砚之的方向看去,又翻了翻楚澈未批完的奏折。

    上面无怪乎是在说什么谢砚之罪大恶极,罔顾礼法,本来在丁忧期间就不允许夺情起复,但他偏偏又给自己寻了由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便把孝道抛在脑后。

    嘉宓默默地把这些奏折都过了一遍,她想,真没新意,在这个改革的关键时刻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把谢砚之排挤出朝堂,谁知道,谢砚之没有离开,选择了夺情。

    “罔顾人伦与纲常么?”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本宫不这么认为。月季,本宫有句话问你,你觉得,是生前孝顺更重要,还是死后孝顺更重要?”

    见她这样问,月季想了想,又道:“若是娘娘这样说,在奴婢看来,确实是生前孝顺更重要,但死后的哀荣也同样重要,这也是作为世人表率的一部分。”

    “本宫幼时读书,经常听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亲不待时,再去双亲的坟墓旁服丧,严格的守那些所谓的儒家礼教,其实不过是给世人看的而已。”

    她对有些事看得很分明。

    这世道并不是常人看到的那样非黑即白,大部分人或事,不能简单的单一而论。

    嘉宓顿了顿,又开了口:“世人大多觉得形式重要,但人都死了,又要那些哀荣有何用呢?如果谢大人的养父母尚t?在,也不愿意他在坟墓旁守着孤冢,而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坐在内殿里,听到那些大臣的排挤,诽谤,那些让人倍感刺痛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样毫不停歇。

    可是谢砚之没有动。

    他就立在那里,素色的衣服被风吹起,又落下。

    流言蜚语好像于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

    嘉宓想。

    这样孤独的人。

    会有朝一日,也想有人陪陪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