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相信 她相信他
其实嘉宓对很多事情看得很分明, 她坐在珠帘里,听到外面的喧嚣声,托着腮, 想着楚澈的回应。
这些按常理上恐怕都与她无关紧要, 但她可怜谢砚之, 更可怜他在外的名声。
朝廷的肱骨之臣, 费尽心思, 呕心沥血的为国为民, 说什么位极人臣,在皇权高度统一的时代,最终权利还是要收归到帝王手中。
只不过是统治阶层手中的工具罢了,嘉宓想, 谢砚之这样聪明,恐怕应当能想得到, 可他能想得到,也愿意去做朝廷的这把利刃。
遇到明君则已, 若是遇到昏聩胡涂的君主, 恐怕就会逃不脱凄惨的结局。
嘉宓少时读商鞅, 只觉得敬佩商君的魄力,后面却也明白, 成为商鞅要多大的勇气,也要多清楚的知道自己最后可能面临的结局。
她趴在桌子上, 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过去, 感觉到一个温和的力道把她揽入怀中,嘉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倦意:“我以为你要很久才会回来了。”
嘉宓性子软糯而又俏皮,和楚澈在私底下自称不喜欢那些繁琐听起来又距离的称呼, 如果不是心灰意冷,她其实很少用妾这个字来自称自己,因为她觉得她不想用那些冷冰冰的称呼把自己和夫君隔开。
“无事。”楚澈把她抱了起来,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他们无非就是闹闹,但——闹不起来的。”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臣,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起来烦躁极了,把奏折扔到一旁,又唤来了殿内的宦官:“就传朕的旨意,再有激烈反对者,廷杖二十,来一个拉出去一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却铿锵有力,似乎毫不在意那些臣子的生或者死。
宦官低着头,又接着应了一声,嘉宓听得到那些大臣们被拉出去的声音,总有上了年纪的士大夫,她有些不忍,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楚澈这样道:“阿宓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把床边的安神香点好,又接着低声道:“你觉得我对世家大族以及士大夫的手段太过残忍与强硬,是吗?”
雪梅香的香气在寝殿内徐徐散开,嘉宓抿了抿唇,听着大臣们的哀嚎声,手指紧了紧被子,她不答话,可是多年来的夫妻做下来,楚澈却是了解她的。
“你如何看待那些进言的大臣,你觉得他们是忠臣抑或是贤臣,还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望了一眼陆陆续续过来仍旧不死心的大臣,声音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嘲讽:“无论是君王抑或是臣子,总要有一个平衡。你有时候见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你可能会觉得君权压过臣权,随意使用这种权利不对。但你没有想过的是,皇权衰微之时,大臣同样可以用那些道理胁迫君王。他们今日可以拿那些话去弹劾谢兰衡,明日亦可以拿他们所谓的大道理来阻止我。”
想要回来的人是谢砚之,但真正同意的人却是楚澈。
这是对君权的挑战,他大刀阔斧的改革的时候就不会为任何事所动摇,遑论只是现在这样。
嘉宓沉默着,又端起了楚澈递给她的茶水,看向窗外,要下t?雨了,那些大臣没有走,谢砚之也没有走,就那样立在飒飒的西风里,沉默地和他们对视着。
因为有楚澈去出面,所以没有人敢当着面斥责谢砚之。
虽然嘉宓觉得他们不该这样胁迫楚澈与谢砚之,但同样也不理解楚澈的做法,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年纪大了,这样会生病的……我。”
她只是觉得很怪异,明明楚澈对她可以很好,为什么对其他人却如此,嘉宓一向觉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算别人欺负了自己,也要给他人留一线生机,可是这些大臣……
除了说这些话,应该也没做什么别的错事。
可帝王的威严不容置疑,他一方面可以在大多数官员政绩出色时亲自接待嘉奖,另一方面,又能对大臣的受杖刑无动于衷。
好像人性复杂的多面性都在帝王的身上体现了,他在清理世家大族的时候也没有心慈手软,甚至是表面上对你尊敬有加,实际上却在削弱你的权力。
楚澈沉默着,他微微阖眸,声音低沉:“你还是不懂。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你看到的才是全部。你以为的人性和你见到的所有人,都未必可信。”
“包括你吗?明由。”嘉宓愣了很久,才抬起头,开了口。
雷声很大,从天边传来,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天空划过,密布的乌云将天空遮蔽得透不出来一起光线,随即豆大的雨滴簌簌而下。
嘉宓怕黑,楚澈将她抱住,用左手轻抚她的后背。
意识朦胧间,她只听得到那人似云雾里传来的声音。
她没能听到那句话的回答是。
“包括我。”
*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嘉宓几乎浑身是汗,深吸了一口气,看到才四更天。
她从草榻上翻了身,望见为她端来一碗草药汤的谢砚之,这个时间段,他不应该醒的,却还是起了。
外面的天还很黑,嘉宓看到谢砚之掌了一盏灯,从门边走了进来:“你怎么醒了……”
谢砚之穿着寝衣,垂眸望向嘉宓,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你说了很多的梦话,应当是思绪太多,我为你煮了安神汤,是山间之前采得草药,听人说,有奇效,你喝了之后,大概能睡好一点,明日,你也不用太着急出门了,后续的事情,都会一点点处理好。”
换言之,便是她可以贪睡了。
王嘉宓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应当是吵醒了谢砚之,还劳烦他煮了安神汤,她抿了抿唇,接过安神汤,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说了那么多梦话,是不是有吵到你?”
“无碍。”谢砚之摇摇头,看嘉宓喝下去了才放了心:“喝了这些,便去睡吧。”
他没问她做了什么梦,也不会在她不愿意透露的时候过问太多,但嘉宓有话想同他说。
“我今日把账单和明细都交给张伯母了。”嘉宓声音尽量压低,她拿出了一个小钱袋:“这里有四十两银子,足够他们过得很好了,我又用不到钱,那些花罗机就留给伯母。”
“我同楚澈打过招呼了,让他去同这附近的官绅打打交道,让我离开后,伯母带着李娘子去接着做绣品的生意也好,抑或是其他什么也好,不会收那样种类繁多的税。这样他们后续的谋生手段有了着落,吴王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刚回来到了林有为家的时候,因为知道过几日恐怕就要离开,嘉宓先把这些日子算的账和张秀华合算了一遍,又去教授她如何看懂简单的账本技巧。
这可以让她在自己离开后,也能妥善安排那些绣娘继续有条不紊的开发其他的东西,不止荷包,一些新鲜的各种样式的服饰设计,都可以大胆的尝试,有更多的收入来源。
耕田赚得钱太少,赚取钱财的方法多一些总是好的。
为了防止他们被剥削得太过分,嘉宓想了办法找了楚澈,让他再庇护一下他们。
毕竟现在改革还会有很多年才开始,百姓们尚且没有一个适合他们生活和发展下去良好的手工经济环境,而谢砚之总是要离开,陈郡谢氏的职责也会让他饱受重负。
她其实回来的路上也一直想了很多事,谢砚之说得对,她现在没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但是或许可以努力一点,保护好谢砚之在乎的人。
前世他的背影,看起来那样落寞,嘉宓其实心里很复杂,虽然不知道前世谢砚之养父母去世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一世,她想竭尽全力的改变什么。
“你说得对,虽然我或许不能救很多人,也不能救世,但从根本上,我能解决一点就解决一点,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现在懂了。”
谢砚之的身形顿住,漆黑的夜里,嘉宓只能听得到蝉鸣声,窗外的点点繁星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整片夜空。
它们虽然努力,但光亮却微弱,但黎明前的黑夜总是很长。
“这次被意外拐卖到吴郡,听起来虽然很倒霉,但却让我见识到了很多我不曾了解的东西。还让我懂得了,该怎么样才能让底层百姓真正的改变他们的命运,不止是说说而已。”
她今天的话格外得有些多,但谢砚之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听了下去,而后嘉宓听到他轻声开了口:“让她们知道该怎么样活下来,该如何靠着自己的手艺赚钱,再找到自己该有的价值,而不是单纯的给予钱财,因为这样,总是会花光的。可技艺也不是重点,也要这个社会对手工商业者有扶持和鼓励,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肯定:“九娘子,你的想法很对。”
烛火摇曳,嘉宓隔着星星点点的烛光看着谢砚之,她还没说完,他便懂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嘉宓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他,少女面庞稚嫩,却多了一丝肯定:“我以前一直以为经商容易,但是自从来到这里,我才明白其实并不容易,之前看过你写的文章,发展小手工商业是必然,鼓励农业,也要鼓励小商业,因为大商业的来源其实也是小商人。有了商业的发展,那么社会的各行各业都会井然有序,士农工商,会与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
谢砚之前世,直到后面也在一直执行着这个理念,嘉宓当时不懂,但等到真正接触了她才弄明白,为什么要坚持这个。
小手工商业的崛起,不仅仅可以满足很多很多人的经济生活,更可以让国家有更多的税收来源,但这显然不够。
还要有足够的法治。
可是怎么能让那些既得利益者放弃自己的利益,又是要层层考虑的问题。
兵权不能完全交给藩王,更不能完全交给地方官员,如何在这其中寻找到微妙的统一,谢砚之从前提出了很好的猜想。
她顿了顿,扬起了一个笑脸,下意识想扯过谢砚之的手分享自己刚刚想到的事,又觉得不太合适。
现在不是她前世与楚澈那种关系,而且谢砚之还很小气,总怕她拉自己。
“你努力去做你想做的改革,如果我有能力,我也想不留余力的,让不止吴郡的百姓,还有之前看到的流民们,尽量不再流离失所,都有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她前世同楚澈在蜀地看过很多流民流离失所,他们有的打///砸///抢///烧,有的举起旗帜自立为王,当地官员只说那些是土匪与反动朝廷的乱党,其心可诛,那时嘉宓便以为就是这样了,深以为然。
直到现在她才清楚,如果真的活得下去,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背井离乡、前仆后继的参与农民起义呢?
如果百姓连死都不怕,那么这个政权迟早要走向灭亡。
谢砚之垂眸,烛火映衬下,面前的少女的眸子比漫天的繁星还要夺目,他有片刻的愣神:“你怎么觉得我会成为变法成功的那个人?”
“你一定能。”
她相信他。
亦不想让他再背负那样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