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对峙 时机不到,
朱氏将人送往吴郡太守的府衙是一回事, 等真正开始审理又要隔上几天。
嘉宓在这几日里将能处理好的琐事大部分都处理完毕,李双喜知道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后,一开始有些拘谨, 最后还是嘉宓扯了她的手:“我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 这也不会是影响我们做朋友的因素, 更何况, 我在这里多日, 还要感谢你, 带我也见识了不少我没见过的事情。”
“你……”李双喜顿了顿:“我们只是普通百姓罢了,而九娘子出身尊贵,应当是你不嫌弃我们才是。”
如果是前一世,嘉宓恐怕也会觉得自己身份尊贵, 作为四大士族之一的嫡女,父亲又在朝中担任要职, 她自然是觉得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
可是后面的结局,也只能那样。
自古以来的高门望族, 都是你方唱罢我方休, 没有永远的世家, 亦没有永远的皇权。
她摇摇头,接着道:“高门贵女只是我的身份罢了, 这是我祖辈留下来的荣耀,才能让我所承袭, 却不是我自己真正的价值, 李娘子,我其实觉得,我们士族里的大部分人都不过徒有虚名,浪费祖上福德罢了。”
在面对李双喜的时候, 嘉宓也不想说假话,她幼时尝读过的史书,那时她不懂,现在却懂了很多。
所谓郡望,为她带来了荣耀,亦是让众多士族子弟忘记了自己的起源与初心。
没有能力,也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的认知的话,莫说是士族,就连整个朝廷,也是会坍塌的。治国如治水,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决堤的效果,承担的不止是百姓,还有风雨飘摇的王朝。
政权更迭的背后,亦是苦不堪言的百姓。
李双喜听不懂嘉宓在说什么,却也明白她是在批判现在那些欺压百姓的士族和藩王宗亲。
“虽然很多世家贵女会看轻我们,也有很多士族官员和藩王宗亲会极尽剥削之能事,但我知道,九娘子是与众不同的。”
她们也只能走这样短暂的路,以后的路,还要靠她们自己去走。
嘉宓抬起头,开口道:“李娘子,我这些天熬了几个通宵,画了几个衣服的版型给你留下,这间店铺若是租金到期,你想接着租就接着租,若是不想,也可以和张伯母做些其他的营生。”
吴郡的田亩大部分都归士族和藩王所有,而他们自己,并无多少土地,好不容易有的那点,刨除掉剥削,也难以为继。
等到嘉宓把制版图都交给李双喜手里的时候,她错愕了一瞬,没想到嘉宓竟然如此聪慧,擅长做这样好几种看起来版型漂亮又时兴的款式,这样的款式,在吴郡,抑或是扬州其他几个郡,想必都会广受欢迎。
她顿了顿,有些难以置信,接着道:“为什么要花费心思做这些?九娘子对我们已经足够好了,我……”
李双喜的眼圈红了,她本以为嘉宓不会再管她们,自从那天听到村里其他人传开了嘉宓是琅琊王氏的女娘,要回到京都去,就这样想了,可谁知竟然会——
那日其实很多绣娘们都舍不得她,可聚散终有时,她们都觉得或许她就会选择直接离去。
但是嘉宓没有这么做,她把大家聚到了一起,又接着告诉她们,花罗机她会留给张秀华,钱和银子也留了下去,大家以后如果有能做的,还可以去借用林家的花罗机做活。
这样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李双喜想,嘉宓对她们已经够好了,也不可能让她一直留在这里。
可她没想到,这不是嘉宓想到的全部,她还有后手,将做时下流行和没见过的衣服款式的本领和技能也教给了她,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怎么能不让她动容?
嘉宓低声道:“我只画了些基础的版型,之前的配色设计的基本原理,我也教给姐姐了,希望李娘子可以带着其他的人也好好的生活,眼下时局不好,但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她这话不是安慰,而是在说实情,李双喜抬起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了,九娘子,我一定会做好的,你放心。”
阳光耀眼,嘉宓摇摇头,又握住她的手:“是要你自己好好活,也带着大家一起,有希望的话,就努力下去,而不是为了我。”
她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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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午,谢老太傅便要到了。”陆铭安垂头,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帮他整理公文的谢砚之又道:“等着朱家这事审理了,他应该也会到场,而且王大人的儿子中书侍郎王玄知也会过来。”
他说了半天,却不见自己身旁的人对此有什么回应,还是专心致志的在审理公文,这让陆铭安难免感觉有些挫败。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兰衡?”陆铭安把笔杆往谢砚之身上轻轻一戳:“你难道对这件事情不是很在乎?”
“你要我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和态度?”谢砚之微微抬眸,接着道:“王玄知是九娘子的兄长,王焕之不可能亲自前来接女儿,派出他t?的儿子再正常不过,这次吴王也要凑热闹前来参加审理,没有意外就是,双方权衡一下要朱家出个替罪羊冤大头出来,就草草了事,总不可能把整个朱氏和吴王一起处理了。”
他话说得井井有条,又不紧不慢:“王大人要的是个赔罪的态度,至于最后究竟如何,抑或是发展成什么样,其实就只能如此。”
至于谢瑄谢老太傅,应当是有其他的什么事前来,就算是王谢两家也有世代姻亲,但他也不会因为此事而过多出面,想来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兰衡你——”陆铭安拍了拍手,又道:“你怎么能推理得这么快?”
“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也只能这么做。”谢砚之轻轻抬首,望向窗外的树荫,又接着低声道:“如果是两国邦交,也是一样的。种种利弊,并不是简单的说说就可以,制衡之时,各方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抑或是资本去彻查,便只能选择各退一步。”
时机不到,便只能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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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内的气氛很是凝重,嘉宓到场的时候,案子审理已经开始了。
吴王楚凌端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盏茶,他右手位坐着的人是楚澈,另外一侧坐着嘉宓的兄长王玄知,坐着的闲散人等还有很多,比如朱家家主以及那日嘉宓见到的朱家公子朱聪还有陆远舟的儿子陆铭安。
坦白来说,这着实不像什么审理案件的现场,更像是各方权利的角逐场。
上一世嘉宓作为闺阁女子,鲜少有机会和这些人接触,大部分都只是听过个名字,却并不相熟,这一世却几乎全见到了。
吴王坐在那里,身形松散,看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沉着脸,抿了一口唇边的茶,一点儿也没把这里当做审理案件的公堂。
嘉宓本来在信里告知了父亲,不必有人来接应她,谁知道王焕之看到前情提要后,不仅没听,还是让她兄长王玄知过来了。
那几个被押着审理的之前追着嘉宓抓的人,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画押,她来之前这群人说了什么,嘉宓不清楚,但看谢砚之在旁做证明的样子,想来已经审理了一段时间了。
“宓宓,过来。”见到嘉宓姗姗来迟,王玄知打破了沉寂的空气,许久未见,他得知小妹的消息,便日夜兼程往这里赶。
昨日晚间到了,又怕打扰嘉宓休息,今早去找,得知她出去办事,便只能硬生生的按下自己思念妹妹的心。
“几个月没见,你都瘦了这么多……恐怕是日子过得不好。”
王玄知对嘉宓这个妹妹一向极为关心,摸了摸她的头,又道:“等到事情处理完,哥哥就带你回家,你这些日子,除了被他们从云华寺拐来吴郡,还受了什么委屈?他们又做了什么事?”
见到王玄知大有一种受委屈了就说了的想法,嘉宓抿了抿唇,又接着道:“他们一开始是想把我卖出去,然后如果不是谢砚之救了我,恐怕我已经被卖到不知道何处了,同行的一艘船上有很多人,我和谢砚之是借着拥挤的人潮,才求得一线生机。”
她这话是说真的,如果不是谢砚之,恐怕她重生没多久,就又要去地府了。
这句话说完,空气中有片刻的沉寂。
“方才谢小郎君已经说了他们是怎么把王家九娘子从云华寺带来的,按照谢小郎君的说法,船上不只有王九娘,还有很多其他的百姓,两个人的说法刚好可以互相映衬。”楚澈抬眸,看向了坐在他左位的吴王:“不知叔父如何看待朱家此举呢?”
“那条货船,是吴王府的船,依照叔父所见,为什么朱氏那几个家仆会用吴王府的船去做违反我朝律例的事情?”
吴王楚凌听到此处,轻声嗤笑出来,他用指尖点了点茶盅里的水:“依皇侄看,莫非觉得本王与此事有关系了?”
“至于我朝律法,本王想,懂得不比你与那谢小郎君少。朱家的事,用了本王的商船,是他们说要拉货回来去借的,至于那几个家仆又是经了谁的许可,听了谁的号令,皇侄倒要怪罪起本王了?”
四两拨千斤。
这事就算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但却没办法给楚凌定下罪名。
毕竟又没有足够的真凭实据,或者说,吴王在此地势力盘踞雄厚,又与朱氏沆瀣一气,琅琊王氏也不能追查到底。
“方才听闻王爷说,此事与王爷毫无关系。”谢砚之声音清冷,接上了楚凌的话。
楚凌不以为意,轻挑眉眼:“是,又如何?”
“但,王爷身为本朝官员应当知道,管教不力,也是其中罪责之一,朱家几个家仆,绝无能够私自动用主家借王爷的商船的能力,如果有,就说明朱氏并不尊重王爷,不将其放在心上。如果没有,就说明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是朱家有人同意,且罔顾律法,将殿下的面子弃之不顾。”
他声音铿锵有力,又有条不紊,既给了楚凌面子,又一箭双雕的将楚凌和朱家都往沟里带。
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满座寂静之中,珠帘从后被掀了起来,嘉宓循声望去,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已年过半百,但仍然身形清立,须长至腹,气质与旁人不同,他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向谢砚之。
嘉宓自然知道来者是谁,显然,其他的人也知道。
“臣来迟了,怕惊扰二位殿下议事,不知可有叨扰?”
是谢瑄,谢老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