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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认亲 别不开心

    第26章 认亲 别不开心

    案件审理的时间, 其实谢瑄一早就知道,他一直坐在后面观察谢砚之的一举一动。

    收到楚澈和陆远舟的信的时候,他尚且在思索线索的真假, 但他亦明白, 这两个人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做什么文章, 名字和字都同他当年给谢逸未出世的孩子起的一样。

    陈郡谢氏自从他父亲同他以后, 便再未出过什么堪当大任的人选, 原本寄托希望在谢逸身上, 但他又因为意外出了事死在了外面。

    谢瑄本以为幼子的孩子同他的儿媳一样,也因为意外一同身亡。

    却没想到,还尚在人世。

    他颇有几分感慨。

    长得也和谢逸很像,而且, 说话谈吐间,其他的谢家子弟和他是无法比拟的, 谢瑄轻轻低头,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见到谢瑄前来, 在座的人把左侧上位的位置让了出来, 楚澈躬身施礼:“谢太傅前来, 有失远迎,您已经有段时间不在朝野, 这次怎么能算打扰呢?”

    其他人也都纷纷朝着谢瑄施礼,毕竟对方的品阶和地位摆在那里。

    “二位殿下不嫌弃臣, 是给臣薄面, 这主位,臣坐不得,殿下是君,臣不能逾矩。”

    吴王楚凌本在这群人里也是最有地位的一个, 见到了谢瑄,也要给他面子,他拱手道:“哪里的话,谢太傅请上座。”

    如果就这么几个人在这里,楚凌大可以不给面子糊弄过去,但这回谢瑄来了,他怎么也要让朱家出人背个锅,否则……

    明面上还是不好糊弄过去的。

    本来想着就这么算了,楚凌只觉得头皮发麻t?,气不打一处来,又想知道是怎么个猪脑子能把王家嫡女绑来的,王焕之是目前朝中实际意义上的的宰辅,也是现在的肱骨之臣,就算不彻底清算他,抓不到实际把柄,也够他现在喝一壶。

    这回王谢两家一起让他吃个闷亏……都怪朱家的那几个蠢货。

    “接着讲吧。”楚澈摆摆手,在送了谢瑄入座后,接着看向谢砚之:“方才孤也觉得谢小郎君说得很有道理,船是叔父所借,朱家无论如何都应当在乎才是,不可能存在没有经过严格考证,便让家奴随意出去做拐卖人口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绝无可能。依孤看来,恐怕只有一种情况,是有人主使家奴这样去做。”

    “两位都说得很好。”谢瑄轻轻抬头,又道:“不知朱家小郎君能否给出妥善的解释,说明究竟是何原因呢?”

    接二连三的问询让朱聪脑子也疼,朱家家主朱浔也有些无奈,总不能把吴王卖了,现如今,更不得全身而退。

    况且谢瑄也来了,今天这事怎么也得找个交代。

    朱聪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吴王,又开了口:“是……是堂兄他——他未经许可就借了我的船,又指使家奴!只有堂兄借过!”

    朱然看到形势不好,也是知道,今日朱家和吴王楚凌的事最差也要有个人出来交代,他几乎是没过脑子,直接就想从家里找个人出来背锅,却没想到这样说更会显得其中有鬼。

    “……”吴王楚凌只觉得让他烦闷,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朱聪,又道:“朱家小郎君该是前几日吃了酒吃疯了,回去养养病,隔日再审,至于他堂兄,这几日拉上来,让陆大人再行审理,后面船只的事,本王自会处理。”

    楚凌话音刚落,想让自己从这困境里解脱出来,却没能如愿。

    “可是吴王殿下——”谢砚之接上了楚凌方才的话,躬身施礼,又道:“此事与您的名节息息相关,若不趁早解决,恐有损殿下的盛名。”

    “吴王殿下的下辖地有三郡,殿下是这几个郡的父母,对于百姓和殿下而言,您的清誉都十分重要,草民还是觉得,这样不妥。”

    井井有条,有根有据,滴水不漏,话讲得如此体面,却打蛇七寸。

    楚凌怒极反笑,可偏偏这话说得他没办法,这人不过是一个什么品阶都没有的普通人,但明面上说得话如此将他抬高,就是为了要他下不来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盅捏在手里,又道:“好说,本王的清白不急于在这一时洗刷。朱小郎君的堂兄又不在府衙,现如今再找来,又要耗费许多时间,谢太傅从京都前来,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为好。”

    这便是点到为止了。

    嘉宓没想到谢砚之会这么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这瞎话确实说得不错。

    她从前在前世的时候,也曾见过谢砚之在朝堂上辩论,但大多都是义正言辞,不容抗拒的,她未曾想过他会有巧言令色的一面,但嘉宓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了解楚凌的人恐怕都知道是在隐晦的讽刺他。

    她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轻咳一声,又望向一旁的谢瑄,想看看谢老太傅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方才谢砚之讲话,谢瑄心中其实已经多了几分赞叹,这段话接上后,他只觉得这素未谋面的孙儿很是有趣,不疾不徐地替谢砚之打上了圆场。

    “老臣倒是不急,但既然吴王殿下觉得证据和人证还需要时间调查,那便依殿下所说就是了,择日再审,但确实希望吴王殿下能还王九娘一个公道才是,王谢两家是世代的姻亲了,臣确实也替王大人担心,担心阿宓受了委屈,没人出头,想来,吴王殿下也是不想让王焕之大人忧心的吧?”

    谢瑄这句话既是给了吴王面子,也是把事情的重点又重申了一遍,就是不能这么简单的了结了,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听说吴郡最近,山里那块良田,百姓们说,不知被谁强占了去,吴王殿下可知情否?”

    这是让楚凌将兼并的良田吐出来一些了。

    谢瑄这话点得分明,楚凌又如何不知,他忽然明白这老狐狸的盘算,他抿了抿唇,又道:“尚未知情,但太傅大人这一问,本王倒是可以去查一查。”

    “那便依殿下所说。”谢瑄又从善如流:“愿殿下能在调查清楚过后,将那部分土地还给流离失所的吴郡百姓,他们都靠着那些土地赖以生存,臣说得可有道理?”

    “太傅大人说得有道理极了。”楚凌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讽刺,又道:“那军屯的良田意外失踪,确实该好好彻查才是。只是希望在座的各位大人,都能够严格奉公守纪,不做违反我朝律例的事情才是。尤其王谢两家,更应以身作则。”

    这事情就点到为止了。

    谢瑄轻笑一声,又看了一眼陆远舟:“至于送吴王殿下回府的事,还万望陆太守代本官前去,本官还有事情,所以不能亲自送吴王殿下回府了。”

    这是送人的意思了,以谢瑄的身份,让陆远舟代送实在不为过,楚凌本也没指望谢瑄能亲自送人,但也不知道老狐狸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做,回敬了一句道:“谢太傅远道而来,想必有自己的打算,这么短的路途,恐怕体力不支,本王不劳烦谢太傅亲自来送。”

    “吴王殿下见笑了,臣不是故意不愿送殿下的,只是,实在是有要事在身。”

    谢瑄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谢砚之,轻声开口:“因臣此次前来吴郡,是特意来寻臣愚子谢逸的遗腹子的。恐怕殿下也听闻过,愚子与他的内人十几年前在吴郡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出游,因意外被贼人暗算导致身亡,只是未见婴儿尸首。所以,谢家举家寻找他唯一的血脉,寻了十几年未至,还好托了七殿下与陆太守的福气,上苍垂怜,才在今日找到了。”

    他轻轻抬手,又道:“兰衡,过来。”

    此言一出,除了嘉宓和已经知情的陆远舟还有楚澈外,四座皆惊。

    谢砚之有片刻的失神,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长者,谢瑄的神态和语气也不似作假,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去随意认下一个不是陈郡谢氏血脉的人。

    他定了定心神,又看了一眼嘉宓,她一副早就知道你就不信的模样。

    这叫他怎么会信呢?

    谢砚之从未想过自己会与高门望族的陈郡谢氏扯上关系。

    以前嘉宓同他说得时候,他只觉得她在诓他,现如今却——

    谢砚之与旁人不同,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突然发生不同而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世家抑或是平民,在他眼里归根结底并无不同。更何况,谢家子弟众多,且关系复杂,况且——

    他确实是需要消化一下。

    谢砚之一步步走过去,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开口,最终还是谢瑄打破了沉寂:“叫我祖父便好……兰衡这个字还是我取的,看来养你的人家,很珍视你原来的身份。”

    他低下头,看到谢砚之怀里的玉佩,眸色温和,似乎带了些怀念的意味:“你出生在五月初五端午那日,第二日,你伯父谢冀的孩子谢初瑶出生,我为你们二人一人打造了一对新样式的谢家玉佩,这么多年了,还保存得这样好。”

    谢逸是他最出色的孩子,本来要培养作为谢氏的接班人,只可惜,事与愿违。

    陈郡谢氏的子弟,算上他同辈的几个兄弟的子嗣,小郎君们也有几十人,没有一个堪当大任,他曾想过,谢家的今后到底该如何立足,而今好像有了些希望,只是不知,这孩子的性格到底适不适合朝堂,回到谢家,又是否能习惯。

    谢瑄其实也是故意的,因为在吴王面前认下谢砚之,也是为他撑面子,方才谢砚之表现得很好,他是他的孙儿,自然也要有被认回来的底气才是。

    况且王玄知也在这里,也等同于先提醒过琅琊王氏的人,他把自己的孙儿认了回来,总归不是埋没了陈郡谢氏的声名。

    自家的孩子,不能在外蒙尘。

    楚凌就算是再傻也明白,方才谢瑄发话去让他出血,还他侵占的那部分良田,其实是给自己刚要准备认回来的孙子面子。

    他只能认栽,毕竟有错在先的确实是他自己,朱家和用吴王府的船只出了这种事,只要脑子不缺,都会想到他身上。

    楚凌轻笑一声,又道:“恭喜谢太傅找到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孙,本王觉得可喜可贺,就略备薄礼一份送到建康。”

    “礼物就不必了。”谢瑄又道:“殿下的心意心领了,不过——”

    他语气微顿,又开了口:“把地追回来的事情,万望吴王殿下在奏折里,夸奖一句兰衡,臣不胜感t?激。”

    倒真是……

    楚凌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今日这出好戏,这几位也真是煞费苦心。

    他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方说,却也只能转头出门。

    *

    一场晚宴,总是精彩纷呈。

    嘉宓吃得局促不安,她瞥了一眼坐在谢瑄身旁的谢砚之,对方看起来,说不出是拘谨还是不拘谨。

    看她心不在焉,一旁的王玄知看了她一眼,又无奈地开口:“宓宓,又在看什么?看谢家小郎君?”

    听到兄长这样说,嘉宓轻声咳嗽了一声,又道:“你方才那样吃惊,是因为谢太傅没同你讲过?”

    王玄知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轻笑道:“虽然是说王谢两家世代姻亲,关系甚好,不过——谢太傅是长辈,如何会和我一个小辈讲这件事?不过,你好像早就知道。”

    这话当然要叉过去,嘉宓把自己同楚澈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试图让兄长信服。

    这顿饭吃得当然各有心事,其实本质上也不是为了吃饭,嘉宓方才听到他们的话语交锋,大抵都明白了一点,每个人都有心里的算盘。

    王家……

    算了,嘉宓有些颓废地想,回到家再说王家的事情,总归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谢砚之的情况。

    嘉宓闷闷地想,回到陈郡谢氏,应当算是好事,只是前世的话……

    谢家的小郎君们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谢砚之,她前世不知道谢砚之的处境,但,通过谢家人的话,也能感觉得出来,喜欢这位被突然找回来的堂弟的人,寥寥无几。

    “你这般年纪,也算得上是博览群书。”谢瑄又道:“性子也果断沉静,只是——入朝为官,却不会那样简单。”

    “朝中最多的就是党争与阿谀奉承,性子不要太倔,韩非子的书,读起来容易,如何做起来,能做到,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就连我,也看不清官场。还有……你此番回到建康……”

    谢瑄默了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变成一句话:“我不能帮你更多,所做恐怕有限。谢家子弟众多,就算你从乡品直接起步,能不能走下去,也要靠你自己。”

    他将话说在前面,以谢砚之长期在民间流落的情况,被谢家找回,其他的士族和谢家旁人如何看待,他无法左右。

    如何能真正走下去,能让旁人知道他走的下去,都要靠他自己。

    谢家的事情……他对他,亦要多加考察与严苛对待。

    “祖父说的是,孙儿明白。我固然清楚现在大多士族子弟喜欢玄学清谈,沉溺于佛道之说。”他低下头来,又开口:“但……我总归明白一件事,这些都救不了任何人,它们既打退不了在边境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更不能让国力增强,八方来朝。百姓和朝廷都只能需要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国富民强,才能天下长治久安。”

    嘉宓在那边,听不清谢瑄到底同谢砚之说了什么,她看谢砚之眉目低沉,又微微颔首,给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要他别被谢瑄吓到。

    谢砚之抬起头来,看到斜对面的小女娘的神情,本来心里面的情绪五花八门,却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微微勾唇,却被谢瑄察觉到了情绪,谢瑄顺着谢砚之的眼神望去,刚好看到嘉宓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见到他看过去,嘉宓马上重新收敛起来。

    “王家那个小姑娘。”谢瑄又看了看,接着低声道:“你们两个人倒也合得来,这次你救了她,倒也算巧合,本来你的中正推荐,我就打算让王焕之来写的。”

    他既然在王玄知和楚凌面前公开认下,便是要琅琊王氏的人来为谢砚之写中正的推荐。

    王焕之作为大中正的推荐,总是有说服力的多。

    “……”谢砚之说不出心底到底是什么情绪来,他总觉得希望这天下能够公平公正。

    可他自己如今却也成了士族受益的一份子。

    他抿抿唇,情绪的落寞片刻被嘉宓察觉,隔着很远,一盘桂花糕被推了过来。

    少女的柔荑覆盖在筷子上,他循着方向望去,一张纸条被递了过去。

    嘉宓做了一个口型:“别不开心。”

    她知道他不高兴,所以不想要他不开心。

    纸条上写着一行很秀气的字:“没有陈郡谢氏在,你也一样很优秀。但是在那之前,请你因为谢家,而努力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