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打破 除了改变整
夜里风凉, 嘉宓躲过王玄知,小步出门,她掌了灯, 打算绕开兄长, 却被身后人的声音叫住, 嘉宓转过头, 望见兄长侧着身子, 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要出门?”
“咳——”嘉宓清了清嗓子, 又接着道:“不走很远,我本来还以为兄长出门不回来了。”
“听七殿下前几日讲,他前几天已经给了你机会,让你把借住的农家的事情还有开的铺子处理完毕了, 宓宓……你还要处理什么?”
隔着昏暗的夜色,被自家兄长这么一盘问, 嘉宓多多少少的有些心虚,她低着头, 又低声道:“兄长, 我——哎, 我不出去还不行吗?我只在这附近转转。”
王玄知微微阖眸,又低声道:“你该知道, 你本不能和寒门还有平民扯上太多关系,我不知道你离开建康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士族中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标准, 王嘉宓,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几个月不仅不思归家,甚至与寒门中人的牵扯越来越深,父亲会怎么责怪你, 你想过没有?你至少是王氏女,你的郡望是琅琊王氏。”
他甚少有这样不悦的时候,在从前,嘉宓没有见过兄长对自己说过几句重话,但今日却不同,以王玄知的脑子,也不可能不清楚,嘉宓既然在谢砚之身边,而谢砚之又在吴郡太守陆远舟的府上做事,她若是想回到琅琊王氏,早就有机会,拖了这么久,又避开了楚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她不想过早的回到王家。
“兄长……”听得出来王玄知责怪的语气,嘉宓抿了抿唇,接着道:“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你自作聪明的小伎俩能瞒得过我和父亲,等你回到建康,父亲自会来找你问清楚其中情况。你以为你会在民间过得很好吗?离开了王家,底层是什么样的,你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我不想你在外面受委屈,父亲也不想,可t?你又一直沉溺于跟那些平民接触,又让王家的脸面往哪放?”
王玄知难得发这么大的火,在嘉宓的记忆里,兄长对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的,像今日这般态度,实在是少见。
她能明白兄长的心情,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在外面逗留这么久。
其实她确实在遇见楚澈的时候就可以回到琅琊王氏的。更可以在谢砚之去陆远舟府邸做事时,求他给王家去消息,但嘉宓都没有,王玄知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可嘉宓唯一不能接受的,其实还是自家人的态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兄长……其实我们和普通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只是命好,出生在了琅琊王氏而已,可是,就算是晋朝开国时候的那些士族,又有多少能够一直传承下去的?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之际,袁本初又怎么会想到他兵败于官渡?袁公路刚愎自用,鱼肉百姓,下场如何,你在史书里也应当见过。”
“没有什么事情是会一成不变的,就像那些皇帝在建立王朝的时候,哪个不想自己千秋万代,可最后呢?等到王朝建立到一定时候,他们不再谦卑的面对百姓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是会覆灭的。我们这个朝廷和世家大族,又同前朝的区别在哪里呢?”
“宓宓……”王玄知用一种近乎于失望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你不应如此的。你始终该明白一点,那些人只是普通的百姓,连寒族都算不得。你作为高门贵女,不应当让自己与他们牵扯更多。”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王嘉宓想,她的兄长与她所想,到底是不同的,她承认她不该在民间逗留太久,让家人劳心伤神,可是——
嘉宓默了默,又接着道:“兄长,可我们的先祖未曾成为朝中大臣时,也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进入朝廷里面的。若不是普通的百姓支撑……也不会成为郡里的翘楚,最后拥有地位和名声,况且,上等士族瞧不起下等士族,瞧不起百姓,这样的认知,从来都是不对的。”
她很少会这样同王玄知争吵,王玄知的用意本是想让她明白,她作为世族贵女,该意识到士庶之别,不要再同那些底层的人牵扯更多,哪里知道嘉宓会用这样的语气来反驳于他。
驿站中的光忽明忽暗,王玄知还想说些什么,还是叹息出声,他看着面前的胞妹,有片刻的愣神,又道:“……阿宓,我很累了,也希望你能冷静下来。”
“你今夜不准出驿站,我已经吩咐好人看管在门口了,你应当知道的,你出不去,也不要考虑能出去的事情。”
*
其实嘉宓本来也没打算出门,因为谢砚之今晚没走,她只是想问问对方今天到底是什么心情,谢太傅也对谢砚之下了禁足令。
也不许他回去看林家夫妇。
嘉宓坐在水榭旁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从水边传来,她回过头去,看到提着灯前来的谢砚之。
灯火微弱地在灯里跳动着,嘉宓托着腮,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谢砚之,看到面前的人身形清隽而瘦削,抿了抿唇不说话,等了许久,才等到谢砚之开口:“你和你兄长吵架了?”
话说到这里,嘉宓也知晓谢砚之应当是听到了,她垂着头,闷闷地应了声是。
“谢太傅不让你回去见林伯父和张伯母,你今夜也没回去。”王嘉宓抬起头来:“你是不是也不开心?”
“我睡不着,也想不明白。”嘉宓顿了顿又接着道:“其实不该这样的,对吗?”
谢砚之沉默着,坐在嘉宓的对面,他声音很低,借着隐约的烛火,看得到面前小女娘委屈的模样,明明她晚宴之时,还告诉他不要想太多,但如今想多的却是她了。
“其实我知道你兄长为什么那么说,站在他的立场,我理解。”谢砚之声音清冷而镇定,就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大部分世家大族都是相同的,他们自己能够通过政治执掌兵权,却瞧不起因为执掌军权而获得权利的寒门。”
“……你说得对。”嘉宓顿了顿,趴在桌子上,她长长的睫毛上扑闪着,嘴唇紧抿:“但其实这是不对的,士族如果不是起初依靠百姓的力量也不可能拥有现在的地位。”
谢砚之望着面前的少女,低声开口:“你觉得名士风流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天色昏暗,烛火映衬下,嘉宓只觉得她看着谢砚之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也清楚,却能够欣然接受来自他人的轻蔑。
“其实大部分人都是一样的,百姓也是,如果百姓成了士族,在士族的地位上,也会是士族的思维。人性的弱点都是相似的,只是你没有见过大多数人的模样,所以你可能会觉得,或许很多人都不会,但其实,只是身份地位不同,但本质是没什么区别的。”
嘉宓觉得,谢砚之说得也很有道理,就像那些人莫名其妙的敌意一样,她在吴郡的乡间也见过,明明谢砚之什么都没有做,那些小郎君却因为他好读书而排挤他,觉得他在浪费时间,痴心妄想,可他也只是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知道人性是如此,还要为寒门去发声?
“谢兰衡。”嘉宓垂眸,凝视着那人的双眸,又道:“你……”
“我知道上等士族瞧不起次等士族,次等士族又瞧不起寒门……可是,门第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兄长因为此事同我生气,可是,门第不可能永远兴盛下去。”
“他们不会这么想。”谢砚之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嘉宓在恍惚间,听到他这样回答道:“就像王家瞧不起桓家,哪怕他们身居高位,你父亲与兄长同样会觉得他们是从军出身的不值一提。这是因为通过军权获得地位和出身,不会被本就是文化名门的王家看在眼里。”
夜风将梧桐树的叶子吹落,嘉宓的心情其实有些难言。
“你不喜欢世家大族吗?”嘉宓抬起头来,听到谢砚之的话,又接着问他。
“很多事情,不能用喜欢和不喜欢来衡量。”谢砚之低下头,望向面带疑惑的嘉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但其实也觉得。人不能永远躺在先祖的名声上活着。况且——”
“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
谢砚之把灯放在一旁:“你读过这句,就应该懂得,他们其实也是在乎汝南袁氏的地位,才会一开始附庸于袁氏,借着袁氏的旗号举兵。至于如汉魏故事,如魏晋故事,其实都是士族选择的变更,仅此而已。”
方才的话他其实都听到了。
王玄知身为中书侍郎,也是琅琊王氏的青年翘楚,他受的教育从头到尾都是那样,谢砚之明白也了解。
“很多事情一旦变成了阶层,就会在本质上发生变化,阶级固化也是如此。流民军和起义者的头目打着为百姓好的旗号得到了支持,等到他们身居高位,也会变成另一种想法。”
月色朦胧,点点繁星闪烁,嘉宓碧青色的萝裙被繁星点缀着,似流光满溢,她看着庭院里开满了的荷花,香气氤氲,好像一切都很好,但又一切都不一样。
嘉宓声音有些闷闷的,又接着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兄长可以为我出头,想讨回公道,可是其他平民也同样可怜,他们却可以不闻不问。”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果她不曾在吴郡的民间流落,不曾看到百姓们为了赋税与生计绞尽脑汁,或许想法还是会和兄长一样简单,但……
她看到了这些,便不可能接着因为自己高门贵女的身份而感到高人一等,觉得自己理所应当享受这样的身份,但她同时也知道,没有了这样的身份,她在这样的世道又算得了什么呢?百姓们……到底该怎么样才能好好的活下去呢?
“其实垄断做官没有出路也好,抑或是朝廷专注皇权,外戚宦官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似乎是察觉到嘉宓心中复杂的情绪,谢砚之声音平静:“重要的是如何治理好国家,如果能做到,那么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政治制度是完全完美的。但,总要让百姓能活下去。”
他不愿意以陈郡谢氏的名望去得到什么,因为谢砚之本也不愿在先人的盛名上去为自己谋划什么,可是这个朝堂现如今就是如此,只能去服从它的规则,再去选择打破。
而他自己也清楚,谢瑄的话的意图,他回到谢家,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对于他而言,他能面对的,是无比艰难的一条路。
他想t?对林家夫妇好,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可是陈郡谢氏会让他们过上相对较好的那种生活,却不会让他多与他们接触。
因为士庶之别,胜过云泥,谢瑄想为他铺路回到朝堂,一方面想要顾虑孝道对他的名声,另一方面,又不愿意让平民的名声拖累陈郡谢氏子弟的荣耀。
说来可笑,谢砚之理解也明白,可他不能接受。
但是……
他现在有什么能力去改变这一切?
除了改变整个朝廷,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