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告别 总有一条,
第二日天一亮, 谢砚之就被谢瑄安排去启程拜别林家夫妇。
谢家也并未给出多少拜别的时间让谢砚之同林家夫妇告别,嘉宓也要被催着回建康。
她昨天一夜没睡好,但是早上还是起来了, 因为嘉宓知道谢砚之今天要去同林家夫妇告别, 本来王玄知是不肯让她出门的, 但嘉宓先去求了谢瑄, 她如何不清楚, 在这一群人中, 名望最高,最不能忤逆的人就是谢瑄,任是她父亲本人前来,也要给谢瑄几分薄面才是。
“嘉宓又有什么事想说?”谢瑄看到她在一旁欲言又止, 在谢砚之身旁晃来晃去,便知道王家九娘怀着心事, 她是王家的晚辈,又同谢砚之聊得来, 谢瑄其实对她有几分好感。
找回自己的孙子, 他其实有很多东西要处理, 本想拉近距离再同谢砚之说更多,但谢瑄也知道, 他强迫谢砚之这么快同他离开有些为难,可他亦没有其它办法。
王家这位小九娘同自己的孙儿有共同话题, 他也乐见其成要她帮自己做中间人拉近些关系。
“谢太傅, 我能不能求您件事情,谢砚之回林家,你让那么多谢氏的家仆跟从他,他难免拘束, 我如果跟去,想必他会好很多,我兄长今日本不打算让我出门的,如果我自己非要出去,恐怕不行,能不能……求求您帮忙和我兄长通融一下,我想去陪陪兰衡。”
这话被嘉宓说得情真意切,她语气真挚,听得出带有某种恳求的意味在其中,小姑娘生得喜人,又用这样让人难以拒绝的语气,谢瑄觉得有趣,想了想,又笑了笑:“你兄长王玄知,应当是担心你出门在外,再出事,毕竟上次的事情,你还……哎,我也不想兰衡在外久留,同你兄长的心思是一样的。”
这么说便是有回旋的余地了,嘉宓又去扯了扯谢砚之的衣袖,想让他再帮自己再在谢瑄面前说说话。
“谢砚之——”嘉宓抿了抿唇,又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不是我去能够让你心情好很多?你和养父母拜别,肯定心里非常难受,我去能帮到你不少。”
她是在胡说八道,也没想过谢砚之会在这段话上来附和自己,但她确实是真心害怕谢砚之心情不好……
连个缓冲期都不给。
但也是,谢家带走人,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祖父。”谢砚之声音清冽,又规规矩矩的躬身施礼:“王九娘所言不假,孙儿的确是需要她这次出去陪同,她心性坚韧,确实开导了我很多。”
这段话说得嘉宓心虚不已,她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打心眼里,她没觉得能帮上谢砚之什么忙,在吴郡的这段时间,她只是投桃报李,但真论起帮助来,谢砚之帮她的会更多,如果不是谢砚之,她逃不出那艘朱氏的船,更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到现在重新见到兄长。
昨日见到谢砚之到现在,谢瑄和他聊了很多,也观认真察了这个流落在外许久,才被找回来的孙儿。
他极富才情,又有远见,但……
又太共情于寒门出身的人,这不知是好还是坏,他有意要快刀斩乱麻让谢砚之离开,其实也知道太过于武断,好像忘恩负义,可他不想让他回到建康举步维艰。
这孩子有远超出他实际年龄的心智,就是太过孤寂又没什么情绪,除了王家九娘子能同他说到一处,他看起来又太过拘谨。
谢瑄一方面欣赏谢砚之这样成熟,另一方面,却也希望他能同世家的其他小郎君们一样,少忧虑一些。
方才王嘉宓来时,谢瑄是看到了谢砚之的表情变化的,否则也不会任由王家九娘胡来,毕竟她才回来,谢瑄若不是为了谢砚之,也不会开口同王玄知为她讲情。
但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该说的还是要说,谢瑄微微抬手,又道:“罢了,我去同你兄长王玄知讲,你就和兰衡一同前去,谢家的人自会跟在后面,记得要早些回来。”
一听就是放行的话,嘉宓心里欢天喜地,面上却不显,她提着裙摆,也规规矩矩地学着谢砚之鞠躬:“嘉宓知道了,一定早点带着谢兰衡一起回来。”
等到他们出了门,谢瑄又抬起头,看到远处前来的楚澈,他微微颔首,又拿起那日的信来:“七殿下是说,王九娘那日在云华寺,见到了庾家五娘?”
“庾五那日归去就说病了,又缠绵病榻数日,听庾司马说,他女儿是受了惊厥之症,要闭门谢客,但,阿宓那日失踪之前,又只见过庾五。”
之前嘉宓突然失踪的时候,其实楚澈就已经调查过一些,但庾家把消息隐藏得很好,他难以发现,今日才得知详情,不过,有所怀疑是有所怀疑,但能否将二者合二为一,联系成因果,还有待考察。
听到楚澈这样讲,谢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思量,他把情报的信件收入怀中,又道:“早不病晚不病,又偏偏在这个时候病,王尚书令知道此事吗?”
问到这里,其实是必然,但楚澈其实还没将其告知给王焕之,他只是隐隐约约有猜想,t?却不能笃定,更何况,没有十足的证据,这一切只不过是推理,又有什么理由证明是庾湘然所为?
他总要有十足的证据才可以,况且……楚澈还是不解,这其中究竟是缘何于此。
“王焕之大人尚未得知此事,孤觉得,应先过问谢太傅的看法,至于庾五和庾司马的事,总要回去再行查证,总不能没有什么根据,就同王侍郎和王尚书讲。”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以老臣所见,这其中,确实有几分蹊跷。毕竟王九娘只见过庾五娘,她又掩盖这件事,还称病不出,但,又没办法直问,确实棘手,可能的确要徐徐图之。”
谢瑄抬头看了一眼楚澈,又给他端过一杯茶:“殿下心里或许已经有了猜忌。”
*
“废物,一群废物!”
楚凌几乎是要气笑了,他把手中的杯子摔碎扔在地上,看了一眼朱聪:“谁给你的胆子,去绑架当朝尚书令的女儿?王焕之是开府仪同三司,王家九娘是他唯一的女儿,你们在太岁头上动土,给本王找了这么多事,如果不是你们——那块地根本不会吐出来,更不可能被谢瑄那个老狐狸摆了一道,去给他孙子刷功绩。”
他越想心里越有几分不快,看着跪在地上,又卑躬屈膝的朱聪,听到对方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王爷息怒,这件事情其实是庾五小姐……她说有个美人坯子,特别好看,能卖到江南去给世家贵族做小妾玩玩……估计那几个船夫也是想孝敬殿下您。”
“本王看你们是活够了。”楚凌冷笑一声:“王九娘是很貌美,也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美人,但王焕之的女儿,也是你们这些人说动就能动的吗?你去问问你父亲,再去问问谢家,有哪个人敢把王家家主的嫡女当亵玩的奴婢?庾五捅出篓子了,倒是知道称病不出,且去问问那位娇纵女儿的庾司马,想要借朱家和本王当枪使,他们也是好笑。”
“殿下……我,确实是不知,若是知道了庾五小姐说的美人是王九娘,如何会犯这般蠢事?”
朱聪语气也带了几分无奈,朱家无论如何也被拖下了水,现如今推出旁系来,也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旁系也不愿冒这个风头,出了诸多好处,但对于朱家,也算元气大伤,他懊悔极了,又庆幸嘉宓被谢砚之救了又带走,否则眼下的事情,恐怕就不只是这样简单了。
“去给庾司马去一封信,就告诉他,庾湘然做的事情,要他自己弄清楚,别到时候把庾家拖下水,有人来纠缠打压,怪本王没提醒,至于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庾年的女儿玩火自焚,庾家蠢成这样,就算是外戚,也迟早会到头,太后不可能永远活着,只能说,庾氏自求多福。”
*
说是要去林家拜别林氏夫妇,但谢砚之先去了陈弦的茶摊,嘉宓跟在他身后,把陈郡谢氏的家仆又安抚了一圈,家仆虽然知道谢瑄的命令,但时间又是一天,只要不超过今天回去就都可以,他们也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的为难谢砚之。
其实陈弦开茶摊也只是写散记随手打发时间,他通常情况下都在读书,盛夏的风有些燥热难耐,树荫下的陈弦在低着头看书,摇晃的树荫遮蔽在他的脸上。
听到来人的声音,陈弦缓缓抬头,将书放下,他声音很轻。
“兰衡。”
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陈伯,我是来告别的,今日一别,下次再会……恐怕不知又要隔多久的时间。您教会了我许多,我没齿难忘。”
“之前陆远舟已经把你的身世告知给我了,我也知道,谢太傅要急于接你回陈郡谢氏,我其实很开心,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兰衡,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想过会分别了,你虽然不喜士族掌权,但你也要知道一点,谢家会是你的起点,亦是让你一展宏图的开端。”
今天茶摊没有别的人在,大抵是因为陈弦挂了不营业的招牌,嘉宓看到了才知道,他应该是在等谢砚之来的,或许陈弦早就明白,谢砚之今日会离开,也会同他拜别。
谢砚之微微垂眸,他看向面前已有几分苍老之态的陈弦,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他幼时好读书,也是陈弦愿意引导他,教他识文断字,也教他刑名之说,帮他借书,为他引荐吴郡太守,又不厌其烦的倾囊相授。
二人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对于谢砚之而言,陈弦早就是他的恩师了,他之于他,算得上是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
风声从远处传来,吹动树上的叶子,带来沙沙的响声,陈弦看到谢砚之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又道:“先生从我幼时,因为我好读书,倾其所有帮助我,我没齿难忘,若我来日能学有所成,想尽力……”
谢砚之总归还是记得,陈弦与他,不止是滴水之恩,他是他的授业恩师,是他人生中第一位先生,又想尽办法,想要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又爱惜他的才华。
他总想着,能尽量去不辜负陈弦的期盼,只是面前的人神色凝重。
陈弦看着谢砚之,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兰衡喜欢读韩非,那你应当记得他在《说难》中提过的那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还需要你牢记于心。今后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或者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应时刻谨记韩非的这句,并且将它牢记于心。永远不要把你想做的事情,提前宣之于口。”
他很担心谢砚之直率的性格不适合朝堂,就像那日陆远舟担心的一样,恃才傲物,刚愎自用,是走不远的。在这个朝廷上,要学会韬光养晦和虚与委蛇,在足够有能力之前,都不能暴露出任何想要改变的想法。
陈弦把谢砚之的手放在手心,又轻声道:“你的路很远,是我走不了的路。可是兰衡。”
他的声音带了些殷切的期盼与关怀,谢砚之抬头,便能看到陈弦关心的眼神。
“你要记得一件事。前路坎坷,未必一帆风顺,只是隐忍下去,能走得下去,也是适合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