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讽刺 可这就是现
周遭的风也吹得很安静, 吴郡的夏季是闷热而又潮湿的。
茶摊上的茶盅有些发旧了,看起来古朴温润,陈弦倒了两杯茶给面前的嘉宓和谢砚之, 他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来, 但眼底里关切的情绪却溢于言表, 嘉宓眼眶都微微有些湿润。
至于谢砚之, 他低垂着头, 久久没有抬起, 风从他的鬓边吹过,将他的碎发吹起,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学生记下来了……”
这次拜别后,下次重逢是何年岁, 恐怕无人知晓,陈弦看得到谢砚之紧紧攥着的手, 他本想让嘉宓去开导一下谢砚之,要他想开些, 再一看, 嘉宓的眼睛都隐约有些发红。
四周没什么人, 陈弦笑了笑,又转头望向嘉宓:“兰衡难过也就罢了, 你这丫头……又跟兰衡一样做什么,这次离开, 对兰衡而言, 算是好事,只是前路莫测,他能走多远,尚未可知, 人生不过须臾数年,总要活得更坦荡一些,我之于兰衡,不过是他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嘉宓看到谢砚之的身形微微颤抖了一瞬,他接过杯子里的水有轻微的溢出,分明是情绪的波动,明明是侧着身子对着嘉宓,本应察觉不到谢砚之的情绪的,可他又的的确确暴露了自己现如今的心情。
“陈伯——”嘉宓用手指扯了扯谢砚之的袖子,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而后顿了顿,又开了口:“虽然没和您接触很长时间,但在吴郡的这些时日,我也了解您的为人,亦是知晓,您对谢砚之有怎样的意义在。”
她没有开玩笑,说这段话的时候,嘉宓也的的确确是认真的,或许人活得时间长了,很多事情都看得分明,嘉宓本应也如此,她前世经历了种种变迁,沧海桑田,虽然心性仍然不抵陈弦那般成熟稳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想当然,但她到底是与前世的自己不甚相同。
以前嘉宓总觉得,心性坚韧不拔如谢砚之,这世间,该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的情绪发生变化,可是现如今她才明白,不是谢砚之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打倒,只是因为,他经历的足够多,或者,是他所有脆弱的时候,都不曾被自己所窥见。
“九娘子……”陈弦深深地看了嘉宓一眼,又接着轻声开口道:“我已经活到了快要知天命的年纪,很多事情,其实看得开的也好,看不开的也罢,零零总总,总归是知道许多事情,我之前不知道你出身于琅琊王氏,现如今知道了,你能这样体恤百姓,站在大部分平常人的立场去看待这个国家与社会,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陈弦的声音里带着些深深的无力:“我没求过别人什么,但若你可以答应,我想求你一件事,或许……你可以在若有朝一日兰衡身处陷阱时,拉他一把,我便知足了。从今往后,或许我再不能像现在这般,经常陪伴在兰衡左右,为他担忧,但你是不同的。”
他并未直接言明,但聪慧如同陈弦,又怎么看不出嘉宓对谢砚之是特别的,况且世家贵女,有她这样的胸襟与见识,亦是十分难得,陈弦明白,嘉宓会在之后的路上,帮到谢砚之走出他自己的心魔。
“陈伯,我明白的。”嘉宓沉吟片刻,抿了抿唇,看着面前德高望重的长者,忽然内心有些难言的酸楚在其中,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会尽我所能,陪在谢砚之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去帮他。”
这不只是因为知道谢砚之在后来会成为名动天下,令人闻风丧胆,评价两极分化的谢宰辅,更是因为她了解了谢砚之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不愿意辜负陈弦的期盼。
他饱经沧桑,受尽了这个社会的人情世故所带来的伤处,不愿再让谢砚之重蹈覆辙,他这番苦心,嘉宓又怎么会听不懂。
“先生……这一课,学生谨记于心,定然不会辜负先生嘱托。”谢砚之深深地朝着陈弦鞠了一躬,他声音闷闷地,他已然明白陈弦的苦心,今日这般长谈后,若他日再会,恐怕已经物是人非,今日陈弦这般语重心长,又何尝不是把这一面,当做了最后一面呢。
谢砚之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陈弦的言外之意。因为陈弦同他相识相知,明白他的性情与为人,他要他懂得蛰伏之道,官场毕竟与其他所能了解的地方不同,要想身居高位,为朝廷与百姓做出什么,并不是大部分人想得那样只要有一腔热血就足够了。
在能身居高位,到达想要达到的位置之前,总要懂得隐忍与迎合,而谢砚之不屑于那些手段……
可他总要让他懂。
陈弦不想让谢砚之被磋磨,过直易折,他当年走过的弯路,不愿意再让谢砚之再走上一遭了。
个中苦心,虽然并没直接言明,但他料想,谢砚之应当会逐渐理解。
陈弦其实心里清楚极了,哪怕今日这一番话,可能谢砚之年岁尚轻,并不能完全懂得,但他会记在心里。
虽然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分道扬镳之际,不用太过在意对方未来的发展。
可陈弦依旧希望他能将路走好,这样,他日后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如今的朝廷并不是海晏河清的朝廷,总要费尽手段,他怕谢砚之不能接受那些阴暗,从而走不下去,他不愿让明珠蒙尘,亦不愿明珠陨落。
*
吴郡乡下的消息传得很快,嘉宓是琅琊王氏嫡女的消息一出,很快便把这偏僻的乡下传遍了。
这已经算是很让人吃惊的事情了,许勇和其他的小郎君本来还在嘲讽谢砚之是想尽办法攀高枝,挖空心思,但算盘又总会落空的可怜人。
他们背地里其实已经议论了谢砚之很久,那些风凉话无非是说,就算是他救了琅琊王氏的嫡女,也什么都改变不了,纵使被陈弦夸做是满腹经纶、天纵奇才,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样,毕竟士庶的区别不可跨越,他不过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
可人生中的意外总是在意料不到的时候出现了,不过短短几日,现下的风向又变了很多。
因为很快第二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又传来了,那便是谢砚之是陈郡谢氏流落在外已久的孩子。
昨日谢瑄在吴郡的府衙将谢砚之刚刚认了回来的时候,便差了陈郡谢氏的人去林家递了消息过去。
毕竟他昨日将谢砚之留在了吴郡的驿馆,人又不能凭空消失,总要给林家夫妇去个信,他要将带走谢砚之回到建康,回到谢家,于情于理,也要事先知会过林家夫妇才是。
世家大族的名士们一向重视孝道对自己名声的影响,这也是身份的标志。
更何况,林家夫妇还在谢砚之流落在外之时,收养了他十余年,为了他的家里有人来认,亦没有更改他父母为他起的姓氏与名字,为人重诺如此,陈郡谢氏不该置若罔闻。
谢瑄正是由于知道了这一点,才会事先差人去林家拜访,又送了许多钱财来答谢林家夫妇对谢砚之多年来的照顾。
起初陈郡谢氏派人过来的时候,周遭的乡亲都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见到世家大族的人来,他们都以为是林家触犯了什么事,林有为与张秀华也诚惶诚恐。
隔壁家农户的女儿方芸,是许勇爱慕的对象,许勇之前欺辱谢砚之,各种原因也有因为方芸喜欢谢砚之,一门心思想嫁给他,而看不到自己的原因。
等到陈郡谢氏的人到了门口的时候,许勇t?得意洋洋地跑到了方芸的面前,理直气壮道:“方家妹妹,你看陈郡谢氏来人到了林伯家,我想,肯定是那谢砚之在外惹了什么麻烦才是。”
他这段话说得煞有介事,且来人众多,很难不让人信服,许大力和周遭的乡亲也是这么想,他们的语气也带了些担忧,聚集在了林家门口凑热闹,又同林有为上去说:“许家孩子说得对,该不会是你们家从外面领养回来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真的得罪到了人家世家大族了吧……”
方芸听到这里,语气也带了些担忧:“谢小郎君应当不会有事吧……他,我。”
她心仪谢砚之许久,也是因为谢砚之同村里的其他小郎君不同,长得好看,又会读书,哪怕别人觉得没用,但大多数女娘们都很难不在知慕少艾的年纪爱恋上一个容貌姣好的小郎君,她嫉妒嘉宓也正是因为如此。
知道了嘉宓的身份以后,方芸愈发的自卑起来,与此同时,却隐秘的在心里有了些开心,想嘉宓那样的人,必然眼高于顶,而且士庶之别,又宛若天堑,难以跨越,那她嫁给谢砚之的几率,便增加了许多。
她不愿谢砚之出事,也想同他成婚。
众人各有各的想法与主意,看热闹的人,总是不吝于将所有事往最坏的猜想去,总没人盼望着其他人家的情况好,吴郡乡下的人也是如此,之前嘉宓留给林家夫妇的几十两银子,已经够让他们眼红,他们自是不愿见到林家更好。
听到乡里乡亲们这么说,林有为和张秀华,当然也有些慌了神,张秀华本来身体便不好,缠绵病榻多年,听大家这么猜测,心里面也七上八下,预想越差,看向林有为,面露担忧,连语气都带了几分颤抖:“夫君……你说兰衡他该不会?”
“不会的,秀华,你别多想,兰衡为人一向较为稳重,这孩子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说,怎么能不相信他呢?”他将慌了神的张氏搂进了怀里,又去抚弄她的后背,接着低声道:“莫要太过于忧虑了,就算不相信我,你也总该相信兰衡才是。”
听到这样说,张秀华总归是放下心来,她顺了顺心口,没过多久,便听到陈郡谢氏的人扣响房门的声音,对方声音听起来很有礼貌,不像是有什么问题。
张秀华前去将门打开,望见后面跟了一群人,又有一块红布,那红布掀开,赫然放了一千两白银。
“我家太傅说。林家从小将我家遗失在外的小郎君抚养长大,实属不易,今日因为他想与小郎君共叙天伦,所以不便放他归来,先送上白银千两,等到明日,再让小郎君归来拜别。”
这话说到这了,张秀华又如何不明白,只是她有片刻的愣神,又道:“敢问……”
“还未郑重其事的介绍过,我家主人是当朝的谢瑄谢太傅,二位抚养长大的谢砚之,谢小郎君,是十几年前我们谢太傅幼子谢逸谢右军之子,这回老太傅专程前往吴郡,就是为了将他带回陈郡谢氏。”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一旁凑热闹的乡里乡亲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如何能相信林家夫妇一时被他们诟病的善举,能有这样好的际遇在。
不过都是贫苦的,被剥削的,只能吃糠咽菜、粗布麻衣的普通人罢了,却……
一下子有了上千两的白银,那个被他们素日以来瞧不起,以为读书是痴心妄想的小郎君,竟然是当今朝中望族陈郡谢氏的孩子。
风向标骤然发生了变化。
等到嘉宓和谢砚之前来拜别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林家门口被簇拥着,从原来的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
原来人是这样的。
嘉宓抬起头,望了望拥挤和道贺的人群。
好讽刺。
但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