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离去 原来人心莫
林家平常门庭冷清, 若不是因为之前嘉宓想要教会那些没有吃穿又很难有赚钱的办法的绣娘新手艺,恐怕都不会有什么人上门。
毕竟林家家穷,张秀华又常年病痛缠身, 林有为攒的那点子钱和谢砚之好不容易出去做事赚的, 都拿去给张秀华治病, 旁人眼里看来, 总觉得像是个无底洞。
更何况养别人的孩子, 又不给改自己的姓氏, 相当于是给其他人白养孩子,谢砚之又是个爱读书不怎么与其他小郎君相同的性子,所以林家更少会有人前来。
只是今日便大相径庭,这委实也相差太大, 嘉宓微微蹙眉,又想起王氏门庭若市, 心里颇有几分复杂,她以前总觉得这世道就应当是她想象的那样, 上一世活到快到而立之年的年纪, 其实也一直被宠得很好, 在今生,还是要从头再来看。
她虽然外表还是少女, 但内心里已经有了年岁渐长的觉悟。
可这些赤裸裸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讽刺极了。
原来人真的可以朝秦暮楚……
人性为何是如此呢?
她轻声叹了口气, 又仰起头去, 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重活一世,她本该开心雀跃才是,但她现如今看到了自己从前所不知道的东西, 也承担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个中心酸,总不能毫无顾忌的活下去。
“谢砚之……”
嘉宓抿了抿唇,又看向身旁面庞清冷的少年,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低垂,眼底里情绪翻涌,又被他竭力控制住,方才拜别了陈弦,又要来拜别林家夫妇。
她听得到那些乡里乡亲们纷纷道贺,夸谢砚之果然并非池中之物,陈郡谢氏的孩子也是吴郡乡里养大的,他日若是有了出息,在朝中做了大官,千万莫要忘了他们才行。
嘉宓听得到李双喜在屋子里又开了口:“去去去,那是人家谢砚之自己本身就是陈郡谢氏的孩子,你们之前一个个的奚落他,又怕林伯和张伯母借你们的银子,恨不得绕开走,又嘲讽人家是野鸡妄图变凤凰,现在又变了个说辞,害臊不害臊?亏得你们还来凑热闹,明知道谢小郎君要走了,欺负他人善,恐怕还想着让人家提携你们……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犀利,但却也是实情,道贺的人们声音逐渐变小,一会儿又开始吵嚷起来:“李家娘子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也是盼着好才来道贺,你这样说怕不是晦气?”
谢砚之迈出去的脚步微微滞住了,他的脚悬空踏在门槛上,想跨出去,又没敢跨出去,但陈郡谢氏的仆役送他前来这里的时候,阵仗就已经弄得很大了,不可能会让他安静的前来。
因此,他入了门口没多久,便听得到门里一阵喧哗的声音,伴随着身后围观人的吵嚷声:“哎呀,让开,是谢小郎君回来了,陈郡谢氏的人送回来的,威武也气派,谢家的人排了好长一串,真是世家大族啊……”
谢砚之不喜铺张浪费,但以士族礼仪,他与嘉宓都被打扮得很是得体,珠光宝气,衣服看起来简朴,但实际上都是名贵的料子,又为他弄了玉簪和冠袍,他原本就是生得芝兰玉树,是难得一见的丰神俊朗,现如今被陈郡谢氏的人打扮看起来,便与其他的小郎君更是迥然不同。
众人远远望去,便都是十分惊艳羡慕的神色在其中,按礼仪规格来说,陈郡谢氏用的礼规都是极高的,谢瑄接回自己流落在外许久的孙儿,自然是要气派一些。
故而,在吴郡乡间的路一进来的时候,便有人去开路,谢砚之试图阻止过,却失败了,嘉宓前世习惯了这样的礼仪派头,总觉得是合乎常规。
现如今,她才明白,为何谢砚之愿意在出行的时候一切从简,搞清道与游街,委实是太张扬了一些。
只不过,士族与藩王宗亲一向如此,对于谢瑄而言,自是不愿让谢砚之在这上面被人看轻了去,因而要将礼仪的规格与派头都做得周全。
他初被找回来,谢瑄又怕穿得太寒酸,辱没了谢家的士族的百年名声,总不会是谢砚之想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这衣服虽然很是好看,但谢砚之穿起来,内心却有些局促,毕竟是他觉得铺张浪费,不是很适宜这样的身份转变。
最终还是嘉宓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不用在意的,这些个繁文缛节,我也不喜欢,咳,不过没关系,习惯就好了。”
嘉宓不仅看到了谢砚之微怔的模样,更听到了屋子里和路上的其他人议论的那些声音,她总不愿意让那些旁的话语和他人的目光影响到谢砚之,干脆自己先行开口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来。
她这番言语一出,倒是引起了谢砚之的注意,谢砚之把脚步放了下来,转过头去,与嘉宓四目相对,声音低沉:“你……”
他明白嘉宓试图让他放松,她懂他内心的复杂,其实他从前在与嘉宓聊到失望二字时,说得那样风轻云淡,听起来习以为常,却不是因为他不曾有过期盼,而是因为早就看惯了这世间冷暖,不会抱有什么希冀。
希冀……
这二字太过沉重,倒不如没有,或许没有,才会让自己不那样痛苦。
“谢谢你……九娘子。”
谢砚之的声音很轻,但他在谢谢她,嘉宓听得到,她的心跳得很快,也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况且自己委实没帮上什么忙,很难不脸红。
嘉宓摇摇头,又接着与他平静的双眸对视:“其实,我只是觉得,挺复杂的,而且,我现在很多事情想不懂,也想不透,你帮了我很多,昨日你告诉我,不要在意他人目光,可是谢兰衡,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这句话说完,嘉宓还没来得及再去听谢砚之回应什么,便看到林有为和张秀华急匆匆地从门里出来了,才不过两日,却已经好似物是人非,他们的身份已经迥然各异。
“兰衡……回来了,还有王家九娘子,你们。”张秀华的声音带了些颤抖,她想上前再去抚摸谢砚之的侧脸,却知道,她现在不能再拖累他了。
从前不知道嘉宓的身份,与现在知道了,总归是不一样的,张氏哪里再敢去唤世家大族大小姐的闺名?
李双喜亦是不敢。
见到嘉宓同谢砚之回来,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叫她一声王九小姐。
人多眼杂,不同于私下接触……况且百姓,又怎能与士族攀附关系呢?
叫名字,是为不尊,又有谁敢光明正大的又去叫嘉宓的名字呢?
空气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许是因为被议论的主人公已经至了近前,谢砚之本想起身跪下,三叩首拜谢林家夫妇的养育之恩,只是双膝并未屈地,却被林有为拦住了,谢砚之抬起头,望见林有为摇了摇头,对方语气里带了些哽咽,却还是笑着的:“兰衡是士族……哪有士族跪百姓的的道理呢?”
谢砚之心里有隐约的刺痛,他摇摇头,又接着道:“您和我义母……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在我心里,早就是爹娘了,您二位受得起这三拜,天地君亲师,拜亲又有何不可呢?”
他语气微顿,又直直地跪了下去,拜了三拜,谢砚之声音沉了又沉:“身为养子,不能侍奉二位终老,以至人子的孝道…t?…已经是不孝,若连这三拜我都不拜,我又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呢?”
这语气里明显是对林有为和张秀华的尊重,两个人眼眶湿润,张秀华几乎是要哭了出来,又去把谢砚之扶了起来:“兰衡……回到谢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两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能过得好,在谢家安心,就比什么都强了。”
叫她如何不伤心呢,虽然早就做好了谢砚之是旁人家孩子,迟早会被认回去的准备,但当这事真的发生了,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另一旁的方芸也凑在人群里,看着谢砚之晃神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是喜欢谢砚之,并且明恋他许久,一颗心其实已经坠了下去了,但还是想让自己强装镇定,以往她嫉妒嘉宓能得到谢砚之的目光,现如今看到他们,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倒是自惭形秽了。
嘉宓注意到了方芸的目光,四目相对之际,方芸竟然微微有些闪躲,许是知道了嘉宓的身份,她顿了顿,看起来竟是慌乱异常,最终还是嗫嚅着开了口:“九小姐……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还有,谢小郎君,你能好好待他吗?”
她本性其实没有那么坏,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又总会有些迷乱,导致之前对嘉宓冷嘲热讽,现下方芸想明白了,却也觉得很是羞愧,只是嘉宓并没有放在心上。
对于前世活了快三十的她,方芸也不过是个小女娘,年纪这样小,又不是恶毒,只会说几句耍嘴皮的话,她也能理解,况且,嘉宓也看得出,她是由慕生妒。
听到这句话,王嘉宓摇了摇头,复又回望向面前的方芸接着道:“我并不在意那个,至于谢砚之,在我心里,我已经将他当做了我的朋友,自然会对他好。方小娘子,不必介怀没能得到的东西,或许明月高悬于天空,但它不适合每一个人,而你,也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轮明月。”
她谈吐讲话颇为落落大方,不因人的身份而轻视,分明是顶级世家琅琊王氏的女娘,父亲又是当朝宰辅,却如此得通透人情,倒显得那些人过于狭隘了。
方芸低垂着头,又捏了捏手帕,低声道:“你……真的不怪我?”
她没见过嘉宓这样的人,她印象里的贵女,大多都是依靠着自己的士族出身,而自高自傲,不与百姓过多的接触,心气甚高,可是王嘉宓不同,她说了那样贬低她的话,对方在恢复身份地位的时候也不曾为难于她,方芸有深深的羞愧,更何况嘉宓又颇有礼貌的祝她也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她对谢砚之的欢喜被看出来了,因为这拈酸吃醋,却被委婉的点出,又让她不要介意,方芸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她默了半晌,抓紧自己的粗布衣服:“我知道了,多谢你……九娘子。”
在嘉宓眼里,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其实都实属正常,可她又的的确确也会感慨人性,她在前世感慨谢砚之离经叛道,过于一意孤行。
现在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想当然?
周遭的人又谈起话来,看着谢砚之,乡里乡亲都各有各的主意,嘲讽他又欺凌他的许勇和那些小郎君们都龟缩着不敢出来,生怕被算旧账。
可嘉宓一贯是知晓谢砚之的,他从不曾记恨过私仇,但凡有事,都是秉公惩处,并不会因为他人欺凌过他而公报私仇。
但她同样也觉得人心莫测。
林家夫妇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声音带着颤抖,他们也知道是留不住谢砚之的,谢瑄送上的白银千两,又何尝不是要他们从此与谢砚之划清界限?
谢砚之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他把房间里的东西收好,点了点,交给谢家家仆,又低声开了口:“爹、娘……”
“我是谢家的人,可也是你们的孩子。”
他不止是陈郡谢氏的子弟,更是天下普通的黎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