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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认知 她也是王家

    第31章 认知 她也是王家

    说是拜别给了一天的时间,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要谢砚之快刀斩乱麻,好把他带回建康去。

    虽然谢瑄已经将朝中的事大部分托给王焕之处理, 自己不再是当朝的宰辅, 可他仍居有太傅之位, 不是他人所敢轻视的, 更何况陈郡谢氏是王谢两大望族之一, 外加谢瑄本人才识与谋略俱佳, 无人敢不给谢瑄几分面子。

    陆远舟亦是如此,跟随着谢砚之一同去拜别的,不仅有陈郡谢氏的人,还有吴郡府衙的人在其中。

    看到时间临近了黄昏, 便是谢砚之想自己决定去留也由不得他。

    谢家的人与吴郡府衙的人在催谢砚之和嘉宓离开了。

    这次离开,就算再见面, 也只会是寥寥数语,不可能再同从前一样。

    谢砚之转过身去, 脚步很沉, 但他也明白, 他必须离开了。

    说了一些话,但总归又只能到这里。

    在谢家人眼里, 林家夫妇出身是农户,又身体不好是拖累, 将谢砚之抚养到这般年纪, 给了上千两的白银作为答谢,便可以一刀两断,毕竟这样的经历对自家小郎君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谢砚之不这样想。

    他感谢林家夫妇能将捡来的他抚养成人,他十几年前没有了生父生母, 现如今……

    也要离开养父母。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坐上陈郡谢氏的车驾,马车的车帘被掀开,借着黄昏的余晖,他又看了一眼在路口送别他的林有为和张秀华,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的光线拉得很长。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见后,谢砚之才将马车的车帘放了下去。

    嘉宓知道谢砚之心底里在想什么,她抬起头,车帘内光线昏暗,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只看得清谢砚之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下,眸光暗沉。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没动,手却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服。

    无人可以看到车帘内的风景,因此,这也不算逾矩,嘉宓把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了谢砚之的手背之上,她的手很柔软,还带着些丝丝凉意。

    谢砚之感受到微凉的触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他看得到少女澄澈的目光。

    嘉宓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她只想将安定感传递给谢砚之,从前她在琅琊王氏满门覆灭之时的哀恸,她心里清楚。

    所以明白,很多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

    *

    陈郡谢氏的人和琅琊王氏的人以及楚澈那边的行动动作都很快。

    其实问题是,本来早就该走,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才拖到了今日,所以第二日清晨,嘉宓也坐上了回建康的马车。

    大概要几日的路途,说远不远,但是说近,也并不完全。

    她托着腮,趴在马车里,看清晨的雾气,总觉得虽然将谢砚之已经提前带回了陈郡谢氏,但很多事情,又并不是她想要的。

    嘉宓抬起头去,望见谢砚之被拉到了谢瑄那里,而后陆铭安又在他身边讲了几句话,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两个人说了几句,陆铭安便跑来,急冲冲地跑到嘉宓面前,要她醒一醒,嘉宓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怎么了?陆郎君。”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前些日子,顾家郎君,就是我那位同好,你应当知道他的名字,就是顾衍,送了我一个陪床的丫鬟,我本来是打算要她服侍自己的,不过——”

    陆铭安摇头,笑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将人唤来:“兰衡说,这丫鬟也是你在船上被拐来时遇见的姑娘,我想,正好你回去的路上缺个知心人照顾,干脆顺手推舟送给你好了。”

    他声音顿了顿,又接着道:“苏叶,还不快见过九娘子,以后王九娘便是你新的主人了,要好好照顾好她。”

    嘉宓看到打扮得干干净净,出落得又漂亮水灵的与她年岁相当的小丫鬟走了出来,怯生生的行了个礼,她当然有印象。

    在船上的时候,苏叶和她一起被绑了几天的,想记不住都是难事。

    只不过,时过境迁,对方知道了她的身份,显然是卑微了许多,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上前去为嘉宓整理一些行囊,又跟了上去,道:“九娘子,奴婢来服侍您。”

    “这丫头照顾人比较心细。”陆铭安又道:“多一个少一个陪床的,于我也不是很重要,但,总归要让你舒服一些,她在路上照顾你,兰衡也放心,昨日回来他就跟我讨人了。只不过,要跟顾衍说,恐怕他又会嘲讽我几句,但兰衡的话,我总归是要听的。”

    士族子弟把女奴随意做礼物送人,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但谢砚之知道嘉宓为人重视情谊,从陆铭安那里看到了苏叶,便不会置之不理了。

    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远处的谢砚之,对方也回眸与她对视,嘉宓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另一旁的王玄知倒是对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不知其中详细情况,但路上多个人照顾胞妹总还是好的。

    “谢谢你,陆郎君。”嘉宓低声道:“我与苏叶的确算得上是旧识。”

    “哪里的话,要谢的话,还是谢过兰衡更为妥帖。”陆铭安清了清嗓子,又低声道:“我不去建康,但也知道一点事情,反正谢家情况也很复杂,另外庾氏和桓家还有郗家的情况……嗯,等你回去再慢慢了解,至于兰衡,你可要让他小心,朝里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还想再说什么,王玄知却已经踏步过来了,拍了拍陆铭安的肩膀:“陆小郎君,车马快要走了,你送完了婢女怎么还有话说。”

    “好了,王侍郎。”陆铭安拱手鞠躬,又道:“我知晓了你们要离开了,已经说完了,路上注意安全才是。”

    嘉宓轻咳一声,看到陆铭安远去,王玄知垂眸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妹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先好好睡觉,回到家里,父亲怎么说就只管认错,不许有旁的话。”

    王玄知这样说,嘉宓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她能早点回家却没有,若是认错态度不好,王焕之恐怕的确是要生气,她也知道理亏。

    兄妹二人自从吵了一架后,约莫两天没再说话,但王玄知到底还是心疼她,嘉宓默默应了声是,垂了头,把帘子放下了。

    *

    连着几日忧心忡忡,加之临行前又同陆铭安说了那么多话,嘉宓还和楚澈短暂的对视了一瞬,她很难不感到困倦。

    作为婢女,苏叶很是上心,她自然知道作为嘉宓的贴身侍女,会比去做士族子弟的暖床婢女强得多,她感谢嘉宓,因此也更会用心。

    苏叶把水炉里的香换上了嘉宓喜欢的清浅的茉莉香气,又为她铺好了床褥。

    沿途有些颠簸,嘉宓带着些困倦之意,脑袋粘到柔软的床褥上,就睡了过去。

    她心事自然是极重的,这些时日的事情,又总该让她消化许久。

    嘉宓又开始做梦了。

    她做的梦经常没有边际,有时和她去世后游荡在人世间的事情有关,有时候又是她在上一世还活着的时候经历的种种。

    嘉宓坐在殿里磨墨,又听得到楚澈说收服了北方,要迁都。

    迁都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兹事体大,一般都要留两套备用的保底,形成相对完整的朝堂体系班子。

    大一统的朝代,通常很少选用南方做都城,但其实选建康也无所谓,只不过,北方那边边境好不容易收复,又百废待兴,楚澈自然要往那边去,他有他的顾虑与考量在其中。

    “陛下您——”

    一旁的公公帮忙把奏折递了上去,楚澈圈点了几下,复又垂眸望向嘉宓:“你父亲与兄长也不同意迁都,你怎么看?”

    事实上朝中大臣几乎都不同意,除了谢砚之,他现如今已经是陈郡谢氏实际上的话事人,说话自然有几分份量。

    两个人力排众议又一唱一和,很难有人在这件事情上能压得住这对君臣。

    坦白来说,换做是嘉宓,她也不愿意离开家,她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来,与面前的人对视:“你如果问我个人的想法,我恐怕也是不愿意迁都的,毕竟建康才是我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扬州,就算同你去过巴蜀之地,也不过短短数月,对于那些老臣也是一样的,他们恐怕也不愿意离开家。”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坐在那里,将袖子挽起,帮楚澈磨墨,而后又道:“明由,如果你问我心里的话,我一定是不愿意的,北方对于长期在这边的老臣而言,算得上是苦寒之地,但若是另一种说法,我也明白你这样做和谢大人之所以赞同的理由。大家都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其实归根结底,并无深仇大怨,只是……”

    楚澈低头,t?将奏折放在一旁,又去端详自己身边的小妻子,他知道嘉宓在这些事情上一向谨慎,不会说出自己的全部想法,他沉吟片刻,又反问道:“阿宓不愿迁都?”

    “我的话在前半句你听了,后半句——”她声音微顿,又道:“但我心里明白,偏安一隅亦非长久之计,若是迁都对朝廷社稷与百姓有益处,我不会以我的想法为最优。”

    楚澈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嘉宓于他,是他珍视的妻子,也是在他困顿无助时,不会放开他的那个人。

    她和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是不同的。

    王家在当年的剧烈动乱后,又有衣冠南渡的功劳,楚家的另一脉的帝王,因为想要驻守在北方不动,又沦为刀下鱼俎,终归是只有逃到扬州定都的这一脉保存了下来。

    其他士族自是不愿意离开自己深耕已久的南方,毕竟在此多年,势力也渗透进来,拖家带口在扬州发展,若是离去,后续便会前功尽弃。

    琅琊王氏又岂能不知楚澈的用意,他不只是要安定边疆,还于旧都,更想将士族根除,一劳永逸,以加固皇权。

    争夺统治权力在士族这边,总要有个终结,而楚澈又是个励精图治,决心政治清明的皇帝,处理完了藩王宗亲,总该轮到士族头上。

    士族又有自己的利益要维护,强权对抗之下,楚澈有自己的思虑。

    楚澈饮了一杯茶,又将奏折放下,他本是想同嘉宓再说些别的什么,却觉得自己好像也不配了。

    士族为了争夺权利与他勾心斗角,他又何尝不是为了皇权的巩固而去铲除异己呢?

    窗外风声惊起了一地的落叶,将它们卷起,楚澈低着头,其实心底里早就做出了决定。

    却还是问了嘉宓,他道:“在阿宓心里,你父兄与王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听到楚澈这样问,突然转移了话题,嘉宓不解,却还是抬起了头,她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夫君为何这样问?”

    在王嘉宓心里,她父亲与兄长自然是待她极好,没有强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没有让她嫁给姑母的儿子。

    可其实嘉宓却也忘了,她的堂姐王婉茗却是嫁给了姑母的儿子楚沉的。

    她那时回答的落落大方:“我父亲与兄长,在我心里,光风霁月,行得端坐得正,是士族子弟的典范,我在心里,也一直爱戴父兄。明由,我是你的妻子,可我也是琅琊王氏的女郎。”

    四目相对之间,吹落的梧桐树叶顺着窗棂被吹进了殿内。

    嘉宓看得到楚澈的笔落在了地上。

    良久的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