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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赎罪 我也要为王

    第74章 赎罪 我也要为王

    早春的新燕飞上枝头, 惊起了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从房檐的青瓦上渗透下去,腐蚀着已有了些年头的台阶。

    嘉宓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 谢初瑶拍了拍她的肩膀, 又道:“我今日特意来找你, 你怎么还困成这样?上次告诉过你要好好休息了, 看来你是没听。”

    她其实一段时间没睡好, 自年后正元节, 三吴八郡悉数沦陷之后,嘉宓就忧心着扬州未来的情况,现如今建康眼下至少安全,其他的地方, 都是官府和起义军交替作战,林氏夫妇失踪了……嘉宓想, 估计不止她担心二老的安危,谢砚之也在寻找, 眼下看来总归是让人烦恼的事情, 若真被起义军抓走, 那又当如何?谢砚之回来得比前世更早,许多事情也隐约发生了变化。

    前世这个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嘉宓好奇, 但不得而知。

    但还好李双喜还没什么大事,她听从了嘉宓的意见, 及时出手了在南方的生意, 往京口和以北的地区发展,由于人不在吴郡,倒是躲过一劫,林家夫妇不愿意离开居住已久的老家, 所以没同李双喜离开,现在杳无音信。

    嘉宓迷迷糊糊地擦了擦脸,又接着低声道:“忙着出主意,现在李双喜在京口还有南北聚居地的生意做起来了,我想,北方既然会推行汉化,那么我们也可以推举胡汉融合,有些百姓居住在地缘地带已久,恐怕也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她把自己写好的本子给谢初瑶看:“这些钱,够我让李双喜用流民再组建一支私人兵队和探查队,北人与南人有时在利益面前也是相同的,那边在实行军屯与民屯,但这只能当作过渡,长期来看,也是要废掉的,必须着重去寻找更能长久的利益,只是现在看来,暂时可以用,谢砚之在那边也是那么做的。所以,以我的名义当地主,京口那块地以及北面刚收复的地区的荒地,是可以做王家的地,但我父亲不知道,可做战时供给。况且,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收钱,也不是为了税收,只是为了军需。”

    看她分析的井井有条,外加把自己的算盘都说了出来,谢初瑶顿了顿又道:“你不收额外的钱?那你。”

    她本也不是为了赚钱。

    嘉宓知道,由于战乱,大批的荒地并未开发,如果让百姓甘愿附庸,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她就要开出更合理的条件,前世她做鬼的时候,也慎重思量了土地改革这方面的事情。

    百姓不堪压迫,那她如果将压迫变低,用谢砚之的方法,或许会是另一种情况,她本也不是想做地主阶级,所以她想用自己是士族的这个身份,去适当庇护百姓减少过分严苛的赋税,现如今没有到政治制度完全更迭的地步,她也没办法在朝廷的眼皮下做更多。

    可她牺牲自己的利益,总不会有人来查。

    看着谢初瑶疑惑的眼神,嘉宓轻声道:“也不是不收,只是比别人少三成,这样就足够他们喘气,主要其实是为了攒军备,也让他们拥护朝廷。富裕下来的粮食粮草,就是一笔可观的数字,若是生变时,至少能做后盾。至于这些,我也是和谢砚之偷学来的,你以为,为什么他前两次出去攻打郡县,会不战而胜?就是他的这个行为决定的。名义上是收拢土地,实际上,他也是在帮百姓想办法减轻负担。他治下兼并的庄园,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一说,谢初瑶就明白了,她思索片刻道:“现如今扬州的情况不太乐观,你这是未雨绸缪?”

    陆铭安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差点被起义军抓走,小命不保,但现在孙蒙的军队又不只是盘踞扬州,还另起炉灶去包抄了广州,实在让人头疼,嘉宓把目前的事情理清楚了之后,想幸好陆铭安听了谢砚之的话,做了武装训练,也安抚了民心。

    吴郡四姓的家族,有许多也被农民起义掀翻,听从了蛊惑,因为谢砚之提前提醒陆铭安要他安抚自己家中的佃农,再降低税收,好歹他那边的佃农无人听从天师道,其他人就遭了殃。

    “听说原来由七殿下统领的铁甲玄军,现如今按兵不动,李虎贲说,等叔父那边先去剿匪,他再行断后。”

    谢初瑶思虑了一瞬,又道:“依我在多年后读书的经验来看,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一般都是有人授意,他十有八九是想坏叔父。但叔父那人……哎算了,整个谢家都。”

    听闻此言,嘉宓顿了顿,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来,接着应声道:“你说得其实不错,李信不动,是因为明由。”

    楚澈是什么性情的人,嘉宓心里最是清楚不过,他能够从冷宫中的皇子一点点积累实力,倒被他人能看到,绝不是其他人眼中的泛泛之辈,亦不可太过轻视。

    “他的想法,其实我心中大抵能够了解。铁甲玄军这支部队,是他幼时便跟随桓瑾,要他帮自己组建的,用以怀柔政策,其实是他自己的人。但朝中要他交出兵权,他不能不交,可暗地里,他不会放弃积攒实力后,让军队回到自己手中的想法,眼下便是再好不过的契机。”

    她这样一说,谢初瑶倒是明白了很多。

    作为后世为人称赞的千古一帝,临文帝,又怎么会是一个泛泛之众?

    说来是楚澈授意,那李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情,倒也说得过去了。

    “嘉宓……其实我觉得七殿下他,还喜欢你。”谢初瑶顿了顿,又道:“别说七殿下,就连七郎,我觉得他也是,你可别不信我说的,后世那些野史里都说七郎恐怕是早就喜欢你,对你情根深种了。”

    嘉宓闻言哑然失笑出声,她摇摇头:“你也说了是野史了,话本里说得那些都当不得真,我同他,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你怕是看得一些无稽之谈,谢兰衡他,也从与我未曾逾越边界。还有,你觉得七殿下是那种,能看着我和谢兰衡胡来的人么?”

    以楚澈雷厉风行的手段而言,他的确不会是那样的人,再看看嘉宓目前的心情,怎么看也怎么像两个人没关系,但谢初瑶觉得,恐怕凡事没那么简单。

    谢砚之在她了解的历史文献里,两袖清风,一生未婚,把陈郡谢氏推离到核心政治圈之外,又精心培养那些后面的孩子,让他们明白天下苍生的重担,再凭自己真才实学步入朝堂,已经远比大多数人要更为国为民。

    她其实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看到这位传奇宰辅的少年时代。

    还是不太习惯叫他七哥,比她比这个时代的年纪大一天就算了,还偏偏对于已经读大学的她,怎么看都是孩子,但谢初瑶忘了,她已经比穿越之前的自己小了很多。

    见到了很多之前在书里听说过的名字,她其实也没多激动,因为在她眼里,他们都是消失了的名字,也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的掌权阶层,在谢初瑶眼中,平民与权贵,亦只是身份不同。

    当平民走上权贵的位置后,能维持初心的,亦不会有太多人,但谢砚之却改变了她的价值观,她那时读史只觉得他奇怪,现在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担当,嘉宓也好像在重生后,逐渐变成了和谢砚之相似的人。

    谢初瑶想,或许那些传言里夹杂着的一些话,t?也未必是假。

    磁场相近的两个人本来就能有吸引力,他们或许没有爱情,但也一定存在惺惺相惜。

    她想了半天,却还是忍住了。

    嘉宓应当不会清楚,传闻那位素来清正的宰辅临终时手边握着的,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张看不清分明的女子画像。

    *

    二人聊了好一会儿,苏叶躬身上来敲门开口道:“九娘子,郗司空和郗小郎君到了,谢家小郎君也跟着一起来了,您上次说,他来了告诉您一声,您现在要去见他吗?”

    闻言,谢初瑶清了清嗓子,复又看望嘉宓道:“啊,七郎来了就算了,他怎么会来?今日郗五郎也?”

    “没事。”嘉宓轻笑道:“是因为郗五郎来,谢砚之才会来的,我六哥要和郗家娘子定亲,大概是商量婚期,方便我六哥过段时日去下聘礼,等那日,你也过来吃酒。”

    她是看得出来谢初瑶和郗恽熟悉的,谢初瑶在士族郎君们,和郗恽最为相熟,只不过二人倒像是欢喜冤家,谢初瑶喜欢和他说话,有时却又觉得他太孩子气,嘉宓想,谢初瑶倒也是忘了她现在的年纪,总同她偶尔看其他人的想法一般无二。

    士族婚嫁一事,总是各个大族在一起的,有嘉宓在,谢初瑶倒是很爱凑这个热闹,她点了点头,又道:“那我肯定和你坐一起,只跟你玩得来,不想和别人坐一起。”

    两个人相继而出。

    谢初瑶本也是能留在这多一会儿,但她总觉得在嘉宓这里是不是叨扰,况且她还有事。

    回廊中只有安静的风吹过,她抬眸望向嘉宓道:“今日在你家叨扰了这么久了,我得回谢家了,你还有事,在这里时间长,倒耽误你休息,况且等下你不在了,我也没人玩了。”

    ……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听得到清越的少年声音自远处传来,谢初瑶心神微怔,那道清亮的声音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哎?谢家四娘子,你怎么也在王家?”

    是郗恽的声音。

    他身后跟着谢砚之。

    相对而言,郗恽要更加的活泼而又少年气,谢砚之是沉稳内敛的性格。

    还好郗筠和郗家娘子郗回的父亲郗宇,已经进了内宅,不然像今日郗恽在琅琊王氏的府邸这般热情,恐怕也是要挨批的。

    谢初瑶还没发言,便望见那缕嫩黄色的衣角扑上前来,手中还拿着一本崭新的话本,他不由分说地塞入她手中,眉眼弯弯:“上次说给你的话本我废了好多心思才去北朝又重新买到,我把你的书看旧了,你不开心,那新的好不好?”

    他最喜欢和谢初瑶借话本,也不觉得她胡言乱语,郗恽本就是个活泼外向的人,他见她不开心,同别的士族女孩不一样,便也想同谢初瑶走近一点,也刚好两个人都喜欢看八卦,也算有共同语言。

    谢初瑶看了他一眼,把话本抱进怀里,又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还有,我要回谢家了。”

    “啊?”郗恽愣了愣:“才见面,就要回去?不然我送你吧?我刚好也只是陪我爹和伯父来,谢家的车应当就在附近?”

    “其实倒也不用你送。”谢初瑶接着开口道:“我是能找到路的,而且王家的家仆也会送我,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没关系。”郗恽道:“正好兰衡也有话要去同王九娘子说,我送完你再回来找他。”

    ……

    郗恽吵吵闹闹地跟着谢初瑶走了,原地只剩下了嘉宓和谢砚之。

    有段时间没能这样一对一的见面说话,谢砚之发觉,嘉宓好像又瘦了许多,明明年前的时候,她面色已经红润了,现如今却又清减了不少,少女娇小的身体被裹在雪白的狐裘之下,她灵动的眨了眨眼睛,未等谢砚之开口,嘉宓便低声道:“谢兰衡,谢谢你的药,但,我最近的身体,不是药不对症,而是心病,与你无关。”

    她能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嘉宓不想要他觉得是自己的药出了问题,实际上那药很好,但她如今不能不思量。

    面前的少女声音软糯,仿若黄鹂婉转啼鸣,谢砚之默了半晌,回廊中流转的风吹起他的广袖,他清正地立在光影里,光晕与阴影交错,半明半暗,他眸色沉静如水,嘉宓看不出他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情绪,良久才从空旷的回廊中听出他低沉的声音:“九娘子,你该在乎你自己的身体,过度操劳,反而不利于自己身体的恢复。”

    “我知道呀。”嘉宓轻笑了一声,又道:“我听初瑶说,谢源将军昨日已经离开了,谢太傅本想你只是去凑个功名,但你恐怕不是,我听说你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怕是在研究敌军的弱点。”

    她语气平缓,房檐上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落入嘉宓张开的手心。

    谢砚之眼眶有些发青,他的确是在日夜处理,不敢轻敌,谢源不肯听从他的建议,他担忧,但他是晚辈,也无甚发言权,只能未雨绸缪,可嘉宓却看了出来。

    “和你在乎你在意的事情是一样的,我也要为王家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