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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后宅 这情绪不该

    第81章 后宅 这情绪不该

    这句话一出,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桓勋是因为意外被点中了心思,不知道嘉宓怎么会看得出来。

    而嘉宓之所以陷入沉默,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问得过分直接。

    她凑上前去, 看了看桓勋此时此刻的表情, 轻笑出声, 又听他接着道:“我喜不喜欢这里, 和你没什么关系, 反正你也瞧不起我家。”

    听到桓勋这样说, 嘉宓微愣,她在桓勋身旁直接坐了下去,又反问道:“谁说我瞧不起你家了?不过……看来你的确不喜欢这里,你才是不喜欢我家。”

    对待幼稚鬼, 就应该用幼稚鬼的方法,嘉宓现在也是十四岁, 所以她不在意,毕竟桓勋又不知道自己其实都做过鬼, 又重活了一世。

    桓勋把笛子收在手中, 看着径直坐在他身边, 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嘉宓,抿了抿唇:“我爹替我兄长和王家求亲……你父亲不同意, 你当时也不愿意,这不是瞧不起是什么?”

    他的瞳孔很漂亮, 语气有些像湿漉漉的小狗, 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嘉宓心底里觉得很有趣。

    到底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少年,嘉宓眉眼弯弯,托着腮望着眼前的月亮, 轻声道:“桓小郎君,可能王家确实有门第之见,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有些时候,我不想嫁,不是因为看不起对方的门第,只是因为我觉得婚姻并非女子一生的全部。”

    夏夜风声轻柔,临近水边的高石,嘉宓听到隐约的蝉鸣,曾几何时,她也没想过,很多事情,其实是会随着人的心境而改变的。

    听到她这番话,桓勋明显有些没太能理解,他接着反问道:“……你不是,之前想和七殿下成婚吗?”

    这倒是了。

    但那都是她落水之前的事情了,她总不能告诉桓勋,她落水之后已经换了个更加成熟的灵魂,死过一次的人,总会有更多的不一样的想法。

    “桓小郎君,这人嘛,总是一时心态一个变化,你不能拿去年的我对比今年的我,不过,我一直觉得若是成亲,需要我真心喜欢,我不愿盲婚哑嫁,和不喜欢的人,甚至是不相识的人,可能你不理解,但……王家是王家,我是我。我说想嫁给明由时,也是我真心喜欢,仅此而已。”

    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她若当时不对楚澈一见钟情,也不会说非他不嫁。

    可能目前的桓勋并不会懂,因为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婚姻不能说是重要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可嘉宓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与时代所背离,可她仍然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

    树枝上的积水化成水滴,簌簌而落,夏日里的风吹拂过沙沙作响的树叶,水滴落在指尖,又消失于无形,似乎总是这样,来了又去,桓勋转过身来,借着朦胧的月色似乎将嘉宓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面前的少女神色坚定,话语里带着些与常人不同的见解,她生得极为好看,拿月夜里的明珠来比拟她的话,丝毫没有夸张的意味,桓勋隐隐约约觉得,可能嘉宓的确是认真的说出这番话,只是他还不理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一个女孩,明明看起来除了好看一些,和其他的世家女孩,年纪也无甚区别,却比常人想得更远。

    听到她的话,其实桓勋已经半信半疑嘉宓不是故意要拒婚桓家,可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王家人都不是好人,毕竟琅琊王氏的小辈和长辈之前还嘲笑过自己的父亲是没文化的兵,就算不当面说出,也总有人会传到他们桓家的耳朵里去,他想不知道都难。

    之前他父亲又不是没有因为不善清谈,在士族聚会上下不来台的先例,那时桓越虽用骑射扳回一局,可年幼的他明晃晃看到那些人目光中的轻视,嫌弃桓越到底只是个武将出身,哪怕大权在握,也终究只是一介武夫。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桓勋别扭地哼了一声,他躲闪了嘉宓的眼神,又接着开口道:“谁知道你们王家人是不是都是一样的,你突然过来,肯定是……没安好心。”

    这态度其实松动了一些,嘉宓聪慧明理,自然能听懂桓勋话中之意,他只不过是心里还有些过不去。

    她转过身,看向桓勋,把话题岔开,不再议论琅琊王氏的是非,又低声道:“先前我看到你和其他士族子弟坐在一桌,为什么又离开了?你不喜欢王家,又为什么强迫自己来参加我六哥的婚礼?”

    “……”

    良久的寂静无声,嘉宓只听得到四周环绕的风声,桓勋低下头去,再没了之前的骄傲,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些落寞来:“很多事情,不是不喜欢就可以的,我也知道你们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只是低劣的士族,靠偶然的机会大权在握……可我父亲也是一点一点努力自己得来的,你们只说他没文化,又没人知道,他是在战场上多少次差点送命,用多少伤疤才换来桓氏今日的荣耀,我不能让我父亲失望。”

    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来,桓勋对自己的要求一向都极高。

    嘉宓今日来,其实只是好奇,她现如今看到桓勋这副模样在自己面前,心下有些恍惚。

    这样的人,如此骄傲又自尊心极强,怎么会是传闻中那个暴虐成性,走到荒淫无度、失去民心,短短数日便被推下帝位的人呢?

    她想不明白,却又觉得,或许很多事情,本就不能以全知的视角去看待,说她是救世主病犯了也好,亦或是太单纯也好,嘉宓明白,她潜意识中并不希望桓勋走上原本属于他的、既定了的悲剧结尾。

    重来一生……既然很多事情的时间线可以改变,那她或许、可不可以,要桓勋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让他不再生灵涂炭,也能够得以善终?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桓越看向她,从中察觉出了一丝,他能够感觉得出来的怜悯和心疼。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t?情绪一时间竟然有些激动,径直站起身来,想离开这里甩开嘉宓:“我不要你的同情。”

    不要她以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和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高高在上,只不过她以更加冠冕堂皇的名义,她嘴上说着没有看不起桓家,但眼神里流露出的却是怜悯。

    他不想要别人的怜悯,他要自己堂堂正正的站在众人面前,打碎他们的伪装,再也不要其他人瞧不起他的父亲,瞧不起他的家族。

    他说到这里,嘉宓心中明了,她知道自己方才下意识想起了桓勋的前世,她碎步跟了上去,横在他面前,又接着道:“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我方才不是怜悯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来,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我们都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鱼,逃不开士族的宿命罢了,诺,我的桂花糖分你一块,跟你赔罪,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她的道歉颇具诚意,甚至她知道现如今就他们两个人,桓越不理她,方才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只要她添油加醋一说出去,他在士族中的名声便会更差。

    没人会觉得是她有错,就算她错也一样。

    因为桓氏本就是一介武夫,这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也不可能是有礼数的。

    但嘉宓不会那么做。

    桓勋顿住脚步,与她对视,少女眼神清澈而又无畏,他知道自己方才不该那样做,默了半晌,还是低下头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当才也太冲动了,我不该。”

    少女手中的桂花糖还没有收回,她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又把糖塞到桓勋的手中,接着低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我没有事情有求于你,亦不贪恋现如今桓家的权势,这些你应该都清楚,所以,桓道宝,我们可以好好的说话了吗?”

    “你……怎么?”桓勋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叫出来自己的小名,耳朵根都红了一瞬,他抿了抿唇瓣:“不许叫,这是我父亲母亲才能叫的,还有,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宴席开始前,我听桓大将军这样叫过,那时不知是谁,我现在知道了。”嘉宓莞尔一笑,又接着道:“名字只是个称呼,怎么称呼都随心,我又为何不可叫你道宝?桓小郎君,想来你父亲很珍视你。”

    “你和谢砚之能好好说话,和郗恽也可以,为何和我不可以?进入宴席的时候,面对其他士族的刁难你也挨过去了,桓小郎君,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坚韧不拔。”

    她话语声很轻,却在这夏夜里游荡开来,又重新聚在一处,让桓勋的心悠悠地颤了一瞬,桓勋低下头去,望着手中的桂花糖,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同谢砚之郗恽确实可以……因为谢砚之是被寒人抚养长大的,虽为陈郡谢氏族人,但照样格格不入,所以他在他面前,不会那样自卑,桓勋知道,正是因为嘉宓出生就在顶级士族,所以她不会理解,只有在面对同等出身有缺点的人面前,他才能适当放下自我。

    可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没有带有任何杂质的,真心的来自顶级士族女郎的赞誉,同其他人是不同的。

    思虑半晌,桓勋把桂花糖塞回袖子里,他没有吃那颗桂花糖,只是默默的收了回去,嘉宓低声笑笑:“我又不会给你下毒。”

    “我知道。”桓勋抬眸,正对上嘉宓的视线:“别说你不讨厌我,就算你真的讨厌我,也不会在现在来谋害,因为桓家还没彻底倒台,就算倒台,残余势力也足够桓氏苟延残喘,而王家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说得虽然是事实,但倒也不必如此直接。嘉宓扶额,叹了口气:“可我没必要讨厌你,我承认,我以我的郡望感到骄傲,我知道琅琊王氏最巅峰时,曾被称为政事皆决于王氏手,但这跟我并没有关系。”

    这孩子,怕是受了不少来自士族高门子弟的冷嘲热讽,有些人总觉得,具有出身,来自名流,就不会有那样的傲慢与凌辱,事实上,只是变了一种形式,但在阶层之中,其本质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桓勋总把事情想得这样坏,可嘉宓知道,真正身处官场,能到那个地步的枭雄,亦不是什么三言两语能够描述的简单人物。

    她顿了顿,摆烂一样地看了看夜晚的星空,又拿起一片树叶,吹奏起和方才曲调相同,意境却截然不同的曲子。

    嘉宓吹的虽然是一样哀怨的曲调,却带有祝福的心意。

    ……

    这叶子吹成的曲子传了很远,楚澈寻着乐曲的声音方才找到嘉宓。

    少女姣好的侧脸被月光掩映,她微微阖眸,沉浸在了乐曲里,楚澈从中,感觉听出了一种向死而生的情绪来。

    只是这情绪,却不该属于这样年纪的少女。

    长廊水榭,月光半明半暗的打在她的脸上,她周遭只有桓勋,再没其他的人。

    一曲吹罢,嘉宓将树叶从手中拿了下来,她低声道:“桓小郎君,我知道,或许很多目光无法避免,但我愿你不惧他人眼光,继续做你想做的自己。”

    “你既然不喜王谢,那王谢的目光,也本就对你不重要。”

    她的话意,不只是单指王谢,亦有那些文化士族的子弟在其中。

    桓勋不知道自己心头到底是什么情绪,他只是攥紧了那颗桂花糖,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我知道了。”

    楚澈从长廊里走了出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桓勋先看到了楚澈,他低声开口,又施礼道:“七殿下。”

    这句话如梦初醒将嘉宓的神思唤了回来,她转过身子,望向面前的人。

    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己,楚澈总会给她一种错觉,让她好像回到了前世他们还蒹葭情深的时候,可是嘉宓从心底里却明白,有些事情,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不会因为时间的更改,亦或是她的重生有所改变。

    “你来找我了。”嘉宓抿了抿唇,已经一年了,她深知面对楚澈,她应该采取一种驾轻就熟的态度,不让自己过分的占据下风。

    可当人少时,她又极难掩饰住自己的心情。

    他对她又并无不好,但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的是琅琊王氏数百人的命。

    但她也知道,换做是任何有野心的帝王,或许都会这样去做。

    楚澈看到她眼中的风起云涌,低声开口道:“阿宓,我想你了。”

    他甚少会这样直白地表露情意,若不是桓勋还在这里,楚澈甚至想将嘉宓拥入怀里,去告诉她,那些有关于她患得患失的梦境。

    他把嘉宓拉到身侧,又温声道:“桓小郎君,你父亲在等着你。方才老师也问过你在哪了,王氏府邸偌大,你不熟可能会迷路,孤和阿宓送你回去。”

    这是明摆着的送客。

    就算琅琊王氏的园子不小,但桓氏的门第亦是豪宅,桓勋不会不认路。

    嘉宓感觉到那人温和面具下偏执的一面,他不肯放开自己的手。

    是怕她再次躲开自己,又离他而去,将那日贴在他面庞轻薄的一个吻,只当做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梦。

    他不甘心。

    不想要她总是那种态度。

    明明说好的,却一切都变了。

    他明白或许这婚约还会持续下去,但她……却有可能想过有朝一日,不再嫁给他。

    楚澈不想,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