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进退 知道以退为
鲜少会有人不想登临九五之尊之位, 可谢砚之却不同,他不认为帝位本身是多么令人垂涎欲滴的东西,亦或是身为臣子, 恐怕下场会多么凄惨, 这些其实都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以内。
他觉得这世道上, 谁称帝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能够成为一代明君, 维护这个天下的和平。
自帝王制出现以来, 世袭的皇帝如何,便从不是由普通人来选择和定夺,而出现一代明君,又是难能可贵的。
谢砚之明白,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 能让国家出现优秀的统治者,其本身远远比称帝来得更为重要, 他从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 想要成为权柄在握的重臣, 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所思所想, 向来都与他人不甚相同。
之所以会选择与楚澈走得更近一些,也无非是因为政见相同, 他也知道, 这大临皇室中人,唯一有可能带百姓走出漩涡和深渊的人,其实是楚澈。
权利是一柄利器,关键在你去学会如何使用它, 这天下的绝大多数人,之所以想要选择称王称帝,都并不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是为了一己私欲,毕竟手握权柄,无疑充满了吸引力,这天下至高至尊之位,又有谁人不想得到?
可这重要吗?
世人眼里的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不过是实现自身抱负和政治理想的手腕,仅此而已。
他这句话说出口,嘉宓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她却清楚,谢砚之不会对她说假话,他说的这些话,大抵是真心实意的。
可这却也让她陷入了迷惘之中,这天底下,难道真有面对权势不会迷乱的人吗?
换做是旁人来说这样的话,嘉宓大抵是不会相信的,可是说这些话的人是谢砚之。
正因为是谢砚之,所以,就全部顺理成章,也会变得可以让人理解,但嘉宓宁愿他是乱臣贼子,或许他真是乱臣贼子,和平交换政权成功,便不会有那样惨烈的结局。
可谢砚之到底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一生,太过光风霁月,为人正直,犹如嵇叔夜和屈大夫一般不肯轻易折腰,又怎会走上那样的一条路呢?
他不曾婚配,亦没有子嗣,好像什么都不会在意一样,悉心教导楚澈从同宗过继过去的小皇帝,也只是想培养他成为一代明君,他不曾有私心,倾囊相授,传承他的毕生所学之时,他大抵真真切切的希望小皇帝能给天下带来太平,至于他自己,却无关紧要。
只可惜,事与愿违,他最后还是没能猜透人心,小皇帝的凉薄让谢砚之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成了笑话,毕竟小皇帝同楚澈并不一样,或许谢砚之早就想到了死后可能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或许并不在意对他的凉薄与苛刻,他最伤心与失落的,应当是他的改革成果被推翻,整个大临王朝又重新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环境中去,他与楚澈的尽心竭力,都悉数成为了笑话,这便是他痛苦所在。
有兵权会为人所忌惮,谢砚之掌握兵权,却不乱用兵权,在他手里面,兵权更像是一种为了维护和平的工具,可是主弱臣强,时间久了,谢家又无人再有他的风采,他的下场,好像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嘉宓默了默,而后望着谢砚之有着片刻的出神,良久才回应道:“谢兰衡,我明白了,只是这世界上人心莫测,你虽然生在民间,在那里体会到很多或许我不知道的东西,但你也应该记住一点,要用权柄保护好你自己。我初时同你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做一腔孤勇的诚臣。”
她语气里意有所指,是明摆着的为他忧虑,嘈杂的人声让人无法静下心来,只是谢砚之却轻轻颔首,示意他听到了。
谢砚之并不是听不懂暗示的人,从他进入这大临官场之前,便有熟识的人告知他,到底该如何为官,为官之道到底是什么,进入谢家后,他因曾经在民间的经历,而被身为同宗的谢氏族人所不齿,认为他玷污了谢氏的声名。
他们恐怕觉得,他死在外面,都比被庶人抚养长大的好,谢砚之心中再清楚不过,整个谢氏,待他尤为亲近的人恐怕只有谢瑄,可是谢家,又是他必须担负起来的使命。
那些谢氏同宗的族人,一方面嫉妒他能够在回到谢家较短的时间之中,便得到谢瑄青眼相待,因为他们自己的官职也并未擢升得如此之快,他们所看不上的,与庶人有关的谢砚之却能够得到谢氏宗族的全力培养,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去培养谢砚之,至少比认命看其他宗族或者是寒族的将领上位要强上许多,毕竟谢砚之还尚属陈郡谢氏的血脉。
或许,人本身就是这样的矛盾体。
……
今日到场宾客众多,但谢瑄却未曾出席,联想到陈郡谢氏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谢瑄不曾出席倒是能让人理解。
楚澈于不远处站立,望向缓步走来的谢砚之,轻声嗤笑出来:“我竟然不知,她与你这般熟悉与要好了。”
他的语气中带有淡淡的苦涩意味,随着风声传来,谢砚之明白楚澈究竟在意什么,于他而言,嘉宓是他想娶的妻子,却不信赖自己,更信赖他人,这难免会让楚澈感觉心中郁结,只是谢砚之却不知如何评判。
昏黄的光影里,他踌躇良久,还是开了口:“七殿下,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只不过很多事情,王九娘子应当是有她的道理,她或许并非是同我要好,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原因,却并不是什么事都能脱口对他人讲出。您同她比和我认识的时间更早,应当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了解她对您的态度。”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掷地有声,周遭的喜悦却蔓延不到楚澈心中,楚澈明白谢砚之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何尝看不清嘉宓?
若她心中全然无他,也不会在他面前那样只是想逃避,她心中的确有不能直言的苦楚,只是恐怕,谁人都无从得知嘉宓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兰衡说得不错,只是我——忽然有些嫉妒起来你,嫉妒她可以对你这般信赖,对桓小郎君也可温声相对,独独对我,却总想逃避,若我真知道她心中症结到底在何处,便不会这样仓皇无措了。”楚澈叹息出声,他摇了摇头:“谢七郎,很多事情或许说难得糊涂是最好,可我还是总想弄得清楚。”
“我幼时初次与她相遇时,只觉得她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现在却不知,她如何变得这般心思沉重,很多事情并不是她这个年纪的世家贵女该想的,但她还是去想了。从前她也不会在意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认为只过好自己的生活,与王家人在一起快活的过自己的闺阁生活便好,可如今却每日在忧思朝廷的未来,又亲自想办法去在民间做生意和收集粮草,用谢初瑶的办法研制一些我未曾见过的东西——”
楚澈声音微顿,转头望向谢砚之,又轻声开口:“我有帮她的生意做打点,所以我知道你t?也有暗中相助,兰衡,她帮助百姓或许是好事,但我却不愿她生活在殚精竭虑的水深火热之中。”
他难能把话讲得这样透彻。
谢砚之静默了一瞬,微微低垂眉睫,半晌才开口道:“七殿下或许想错了一件事,恐怕王九娘子并未想得到蒙在鼓里的假象,那些假象纵然让她能得到一时的快乐,但血淋淋的事实才是她想面对的一切,她心悦您时,想要的也是您与她坦诚相待,而非以为她好的名义,将她困在这美好的幻想中。佛法有云,一切如梦幻泡影。我虽不喜虚幻之说,但七殿下如此聪慧,应到知晓,建立在虚假之上的美好,终究会有归到混沌的一日。”
楚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复又望向谢砚之,他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落寞:“或许你说得不错,是我庸人自扰,可能我的想法有时是自以为是,只不过从我的角度,我不想要她这样郁结于心。”
“说回政务,倒是恭喜兰衡不过短短一年,便提到了从四品的官职,你此次表现颇为出色,倒是难怪会得到官位的擢升了。李都督也同我夸赞过你多次,谢源谢内史……倒是可惜了,我还没有问过谢老太傅的身体,不知他近日如何?今日未曾赴宴,我也很是担心,想择日去府上拜访。”
他此话是在提前几日朝堂的情况,楚澈自然也知道谢砚之同李信在今日赴宴结束,还要再去处理孙蒙和卢一叛乱的事情,眼下这件事情让朝廷人心惶惶,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
只不过楚澈担心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虽说李信现如今附庸于他,但他总觉得或许李信也有一日会听从他人号令反叛与他,只不过就目前而言,李信还是他的得力手下,楚澈自己也会行军布阵,只不过目前朝廷忌惮他,并不肯将直接的兵力交付于他。
“七殿下或许不止忧心在此,您也知道桓氏有狼子野心,但桓大将军现如今有王谢两家制衡,不会轻易在北伐结果未定时做出什么抉择来,但吴王殿下他——在桓大将军倒台后又必定会掌握朝政,今上若是突然离世,后续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谢砚之将声音放得很低,也很轻,这话只有楚澈与他能听得到,楚澈的指尖顿了顿,抬头望向他,习以为常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的确知道楚凌掌权的危害,桓越真死,那桓瑾会倒戈于他不假,可桓越的儿子未必肯如此,桓越的几个儿子,都与其父一样有着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可如今桓氏一脉既然能够发展成朝中的世家大族,便不是那样简单就能够除去的了,更遑论他现如今只是区区一个皇子,而士族鼎立的局面形成相持已久。
毫无疑问,谢砚之点破了症结所在。
他布局已久,甚至想主动被贬,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地方刺史也可掌握军权,有了足够强的军权,他又有统御的能力,便可防患于未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李信是他的一步棋,只是这步棋随时可能叛变,这一点,楚澈心知肚明,但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兰衡知我内心想法。”楚澈在廊下看着宴饮的官员,又低声道:“只不过为今最重要的事,也是先将孙蒙之乱解决,保住扬州安宁才是,孙蒙意图染指建康,解决了他,才有下一步可做。至于后续的事——就像你之前所言,也只能且行且看。”
“先前父皇年幼时,因祖母是颍川庾氏之女,所以便器重于颍川庾氏,让庾家成为朝中新贵,待他年长之时,又扶持自己的异母弟弟便是叔父吴王和宠爱的太原王氏王贵妃的亲属,结局兰衡也可见一斑。将权柄分散给自认为重要的人手中,得到的不是全心全意的帮扶皇权,可我料想,或许他自身也没有其他的抉择,但从我的角度去考虑,以兰衡的见解与才华,不会同叔父一样,让朝堂变得如此不堪,陈郡谢氏也是朝中的望族,可能家族利益更为重要,不过,兰衡与他们不同。”
谢砚之明白楚澈是希望自己站在他的那边,先前拉拢之意便已十分明显,在吴郡之时,他也曾见过楚澈的勤政爱民与认真对待那些百姓,在他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的让百姓免受楚凌鞭挞之苦。
所以谢砚之尽管不会在朝中选择站队,却也与楚澈会在某些方面达成相同的共识,不过他不愿士族一直做下去的原因,与楚澈的想法不同,是因为谢砚之明白,长久以往的士族掌权,会让后续的士族子弟产生一种惰性,他们不思进取,无法给朝廷输送合格的人才,而并非是纯粹的支持皇权。
更何况,就算现如今不处理,总有一天,若是真轮到如同永嘉之乱的局面再次发生之时,那么王谢这样的家族……
后果只怕比和平过渡政权惨上百倍。
夕阳的余晖照耀在谢砚之的侧脸上,他的神情晦暗不明,少年微微垂眸,良久才开口道:“七殿下过誉了,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知道以退为进,不能逆水行舟的道理,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