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思索 又发觉自己
那一日桓勋问出的话, 嘉宓到底没能给出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到底该怎样去回复他的话,她心里想不明白,嘉宓对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能够理解, 但理解, 并不代表赞同。
谋朝篡位, 这话她不能回。
但潜意识里, 嘉宓明白对方想问什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虽然从小受的教育是天地君亲师, 但嘉宓从不觉得“君”是一个必须要尊重亦或是为他卖命而死的存在。
这道理很简单,在她的眼中,有德的君王自然担当得起,那若是无德呢?也要一味以其为先?这本就是荒诞不经的说辞。
她不拥护于某个固定的君王, 亦不认为一个朝代就该千秋万代,到了危难关头一定要选择以身殉国, 以全臣节。
个人的选择不同罢了。
但她的底线从始至终都很明了,不能苛待百姓, 只要百姓过得好, 君王有德行于天下, 那么赢得皇位的手段是什么样,纵使后世士人的笔会攻讦, 那么她也不会随波逐流。
错的或许本不是野心。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罢了。
她与楚澈之间的事情说起来,他那样对士族, 是再正常不过的“隐患清算”, 于她而言,却是她的血脉至亲。
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道不同的不相为谋, 她现在的恨意再不像先前那样尖锐,可是很多事情,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现如今心绪冗杂,一时间难以理清,几日坐在家中誊写《韩非子》和《商君书》,想让自己能够放空,不过还是不能。
土地兼并的问题由来已久,官员体系紊乱的问题也一样,上下贪污腐败沆瀣一气,最苦的还是底层百姓,苦一苦百姓,但国库也没有富起来,都流到了士族和皇族阶层,无怪乎这些矛盾日益增多。
北方的流民们渴望早些让大临朝廷回到北方,也无非是因为他们在那边过着受人奴役的日子,盼望早日归家,收复河山。
只是眼下的朝廷,全都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嘉宓微微阖眸,想起谢砚之那段时间同她讲的大临朝廷国库的开支现状,以及军队吃空饷却层层加税给百姓的情况,只觉得……的确积弊已久。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无论是朝廷在军队的管理上,还是对土地税银、官员绩效的课考上,如果没有明确的法度,那么只会让这样的情况维持下去,朝廷迅速的四分五裂,瓦解。
但核心利益集团又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不会在乎百姓的死活。
只是他们想错了一点,百姓的命虽然在王公贵族的眼里微不足道,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千古共识。
嘉宓趴在桌面上,又想起前几日听王玄知提起,谢砚之在朝堂上议论给百姓减负的事情,被楚景有意搁置。
他会在后来选择变法那条路,这件事情,嘉宓一直都知晓,在少年时,他心中便渴望变法,熟读商君书与韩非子,不过是为了研读如何把这种思想更好的融汇在本朝的法度之中。
只是当今朝廷积弊难返,并未给他太多实施抱负的空间,只有楚澈与谢砚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难得的同路人。
那日王玄知说谢砚之在朝堂上不该直接说这样的话,若不是因为朝廷现在对他还有所依仗,他必然要被君主责罚。
权力迷人,拥有权力,站在权力制定的最高阶层上的那种痛快感。是无可比拟的,但随之而来的大部分责任,却也是绝大多数人并不想去承担的。
所以皇室也不想修德行,勤勉于治国忧民,远不如沉溺世俗享乐。
可是……
总有一天,权力会因为怠政和不善于民从而走向衰落的终点。
*
嘉宓还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天外,听到房门被叩响,她站起身来,出去推门,望见是这几日也在朝堂忙于政务的兄长,王玄知也加了新的官职,加赠了少伊的官职仍在中书省做官。
他掀开卷帘,起身进门,失笑道:“你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想要把自己闷死在屋里面?母亲那时劝你进宫,本是想开解与你,这几日我见你便魂不守舍的,今日忙完政务,实在是忍不住,故而特来寻你。”
“几日后中秋宫宴,陛下名义上说是要送别桓大将军,实际上你和桓勋尚皇室的婚事,恐怕那日也要定下来旨意。我知道你有心事,或许心中还在意谢兰衡,可你也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语气平缓,已然带有几分士族子弟的模样,王玄知自己的婚事,他亦不放在心上,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与谢初瑶,他虽算不得多情意深重,但如若是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他亦会将其放在尊敬的妻子之位,换句话说,他娶的不是妻子,而是琅琊王氏的意愿。
王玄知心里明白或许不该和妹妹用这样严苛的语气说话,可他怕嘉宓陷入痛苦的死胡同里去,无法自拔,这桩婚事已然是琅琊王氏在他们本身的限度内为嘉宓求得的最佳,又是她自己当时要求的,于情于理,都没有再退一步的空间。
很多事情,身处其中,便没有再说不字的权利了。
嘉宓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抿了抿唇,望向对面的兄长,轻轻点了点头,继而低声道:“我明白阿兄的意思,有些事情,是我身为琅琊王氏的女郎无法回避的,况且当初,是我自己喜欢明由的,眼下的朝堂,也不容许我有自己决定的可能,圣意难违,我不能抗旨不从,拖累整个琅琊王氏。”
她心中浪潮翻涌,只觉得很多事情似乎好像是注定的,人活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凭心而论,她能够理解所有人的处境,所有人的选择,可到底隔着各自的立场,她也不能够完全对楚澈心无芥蒂。
嘉宓并不是蠢钝不堪的人,恰恰是因为她的心思太过澄澈,才以至于在无数个可以让她停下来回想的瞬间,去审视这无法让任何人喘息的时局。
她已经比平民百姓享有太多太多了,优渥的生活,高贵的身份,只是有些东西还是亘古不变的,比如平民百姓的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有自己抉择的权利,那她身处混乱的时局内亦复如是,一道圣旨,所谓的圣意,家族的心意,便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压迫在其中,让这个人麻木,以至于消亡自己的意愿,可这在于掌权者和大部分的高位者看来,婚嫁的意愿对女子恰恰是最不需要重视的。
他们自己尚可为了所谓的朝局,不把自己的婚事放在眼里,盲婚哑嫁,娶谁不行?或者说娶来的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妻子,有心抗争者,也会麻木的行尸走肉的接受,这个从上到下的庞大的权力结构网中,或许每个人都从来不由得自己做主。
少数极其清醒的人,倒好t?像成了这个时代的异类,或者说。
当一个系统选择性的默认“我们”应该怎样做的时候,这个社会就会不可避免的成为那样。失语的大多数未必不想拥有自己抉择的机会,只是要换取那机会的代价太沉重,以至于个体付出生命的代价于事无补,而这点所谓的不便,又恰好是大家可以忍受的,便会长期的继承下去,形成大众意识中的约定俗成。
哪怕这其实不是对的。
王玄知其实没想将事情弄到这样沉重的地步,只是见到嘉宓这副疲倦的神情,他心里也不禁心疼起自己的妹妹来。
“宓宓,阿兄明白,或许阿兄不该和你说这些,父亲和母亲已经给你了足够大的压力,可这是圣旨……如果可以,阿兄也不想。”
他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嘉宓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我明白阿兄的用意,你的婚事尚且是遵循家族的意愿,你又能为我做什么?我知道,阿兄会愿意为了我做出很多事,我亦受琅琊王氏的恩惠,有些事情,是身在局中又不得不做,不得不顺势而为,我们作为其中的一员,没有抗拒的权利。现如今朝廷内忧外患,琅琊王氏一族在党争倾轧里,尚且自身难保,父亲每日焦头烂额于未来王家的出路,我身为人女,不应太过自私,只是——阿兄,我和明由之间的事,不能和任何人讲其中的原因,你应当明白我有说不出的苦衷。”
不是因为楚澈对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对她太好,让她明白他们二人不过立场不同,帝王最过于薄情,枕边人今日宠,明日便可以要你万劫不复,卫子夫、霍成君和郭圣通以至于文昭甄皇后都是再明确不过的例子。
楚澈爱她,清理士族权力,亦有自己的理由,帝王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他对王家的发落虽在,却还是要她做他的皇后,期盼着他们的孩子能够继承大统。对于帝王来说,很多事情本就可以分开来看,她最理想的或许也应是如此。
楚澈做得太有自己的立场,而她也太明白他在想什么,倘若他们两个人有所沟通,她恐怕早就会让王家逐步淡出朝堂,而不是以那样决绝的方法。
可故事的结局又偏偏是了。
嘉宓心下一动,只觉得心口那处痛得发疯,却又不能和任何人去讲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曾恨过他,可到头来明白从古至今的史书,又发觉自己恨他也恨得荒唐。
到最后只好恨自己……
为什么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