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问心 哪怕我不是
今日的天蓝的出奇, 宫中的这条路也格外的幽寂。
远处吹过的凉风将嘉宓身后长长的发带吹起,也将少女的碎发吹到一旁,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眸, 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晕。
卞桥一时之间, 不知道到底怎么回应这段话, 事实上他也是今日才知道嘉宓的名字, 桓勋一直都把嘉宓的名姓很好的藏在心里, 亦不告知他对方到底是哪家的女郎。
要不是今日特意的嘱托, 他说有个人要自己亲自来接,卞桥恐怕还是猜不到到底谁才是桓勋心悦的姑娘。
他无奈地笑了笑,又打马虎眼道,“我从未见过桓敬灵这样在乎一个人。”
“丞相他这几年在荆州的日子, 属实也并不算特别好过,每日里忙着筹划大事, 除了提起你,还有收到你那两封信的时候, 他鲜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候。”
卞桥自然看得出桓勋并未将心意告知嘉宓, 那他便也不能做那个挑破窗户纸的人。
嘉宓心里微微一动, 她抿了抿唇,又道, “卞元敬,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知道为何桓敬灵他不和永宁公主成婚了吗?”
她自己思量这件事情已经很久, 却始终得不出答案。
嘉宓想,既然卞桥是桓勋多年的好友,便应该比她更了解对方,或许知道他不想去履行婚约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卞桥被这段话突如其来问得语塞, 他低声道,“这,这件事我可不敢替他来回答你,等你见到了丞相,再自己问他。”
“他心里有答案。”
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倒是让嘉宓格外有几分好奇,她轻笑道,“既然卞大人不直接告诉我,那我便不接着追问了,想必此事有些让你为难。”
“但我却不知道,如果我直接问丞相,会不会显得太冒昧了些?”
嘉宓到底还是怕自己过于冒昧的问询会有些不妥当,只是卞桥却在听到她这句话后,不由自主地低声轻笑了出来,他朗声开口道:“王九娘子说笑了,恐怕丞相大人他不止不会有不愿意回答这样的事,相反,他大抵会很愿意告诉你原因。”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议事堂的宫殿门外,卞桥略微侧了侧身,又命小黄门去守着,而后开口道,“是道宝想要单独见你,我留在这里不好,他方才刚见完桓予,已经在里面等候你多时了,王九娘子不必拘束,他很想和你说说话。”
嘉宓微微欠身,还未来得及推开宫门,便已经看到卞桥转身扬长而去,又命人在远处把守,为他们二人留下了单独的相处空间。
……
厚重的宫门被徐徐推开,木门之内,桓勋正坐在那里看朝廷近日的奏章,望见嘉宓来了,他把手头的折子放下,起了身,朝她走来。
几年的分离后,只是他时隔三年多的时间,第一次与她重新相见。
她比从前出落得更为漂亮,模样虽有了些变化,长开了许多,却仍然带有他记忆中的模样。
桓勋想,那几封他曾经收到的,来自于嘉宓的书信,都不及他眼下看到的她,要来得更为明媚生动得多。
他曾经在荆州的夜里,多次梦到过她的模样,在心中暗地里勾画她到底如今该长成为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是否已经准备嫁作他人妇,现如今出落成什么样的美貌,却都不抵他眼下见到的十分之一二。
心中本来盘踞着千言万语,那些话在夜里,他无数次只说给自己听,未曾告知过他人,想要在见到嘉宓的时候一股脑儿的都说给她听,可是当真见到她时,桓勋的心中却升腾起一股儿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来。
手中的奏折脱落下去,继而凌乱不堪的堆叠在桌上,他朝前走了几步,终究是走到了嘉宓的面前,抿了抿唇,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道,“王九娘子……你瘦了,也更好看了,同我几年前见到的,不同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桓勋倒只觉得有些懊恼,不知自己怎的只能说出这种听起来没什么内容的话,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到到底说些什么来拉近他们两个人隔着三年的距离。
嘉宓微微欠身施礼,又道,“丞相大人召我前来所为何事?桓公身体可还安好?朝中诸事有无烦心?”
她这样回应,倒是让桓勋有些无所适从,少年的耳根红了红,明显有些无奈,他回应道,“不必像朝中诸臣那样称呼我,亦不必同我讲礼数,你对我,不是同别人一样的人。”
“你先前唤我的小名道宝,在我面前,也可以直接继续这样叫,我并不想与你生分。王九娘子,你不必害怕我。”
桓勋又何尝不知道王焕之对他得位不正心中颇有微词,故而辞去尚书令一职,他对王焕之如何想其实并不在意,他只是在意嘉宓会不会在意这些事,会不会同他生分而不愿见他。
其他人称呼他为丞相,桓公,毕恭毕敬,他知道那是尊称,而桓勋也已经习以为然,知道这是身居高位带来的尊荣。
但是在嘉宓面前,他却不想做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自己,只愿能同她亲近一些,好不叫她害怕。
嘉宓微微抬眸,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比先前的个子要更高了,先前他的容貌便是一块璞玉,这三年来的军旅生活和筹谋算计,更是为他的容貌增色不少,带了一种精雕细琢的美玉之感。
他的好看是张扬与外放的,并非是像谢砚之那样,泠泠如山中泉,皑皑如雪上松,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攻击之感,凝望人t?时,像是一头随时会准备猎杀猎物的猎豹。
在刚进门时,嘉宓便从他身上嗅到了危险与肃杀的气息,只是现如今,他在她面前,却将那些气息尽数收敛。
嘉宓微微叹气,轻声道,“你如今身份不比以往,我若还是在你面前如此,倒是怕你会怪罪于我。”
听到她这样回应,桓勋连忙应声道,“不会,我只愿你同往日一般待我便好。”
嘉宓抿了抿唇,这才弯了弯眉眼,轻声嗤笑出来,她道,“我总觉得桓小郎君被别人传得颇有几分权臣主宰生杀,挥斥方遒的样子,所以心中有些恐慌你会对我算计。但是眼下看来,你也没有对我像传闻中说得那样可怕,我应当也不必过于谨慎,以至于在你面前担心性命安危。”
这段话前半段,桓勋毫无疑问地在心里承认嘉宓说的是没有错的,他除去殷汀南和杨伯期,又颠倒黑白说自己是正义之师,入主建康,封自己为豫章公,又恩威并施拿捏住京师的世家大族,他做的事情绝非干净。
名声不好亦是理所当然,他自己都理不清,他一路来到建康,重新回到权力的最核心,手中究竟沾了多少人的血。
可是他不想,也不愿让嘉宓恐惧他,因为这三年里,他日思夜想的姑娘好不容易才重新站在了他的眼前。
桓勋恐惧极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不切实际的幻梦,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摇了摇头,开了口,“我不是好人,你不是早就清楚了吗?三年前我离开建康之时……没有去拜别你,因为那次你听到我的野心,我知道你怕我。可是,哪怕我不是好人,我也想来见你。”
桓越葬礼上的那次会面,是他们这几年之中最近的一次会面,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嘉宓。
桓勋一直想,在出人头地能够把持朝政之时,再回来见他喜欢的姑娘,所以他不停地努力,极力在缩短能够回京师的时间,入主中枢的时间越快,他便越能早日见到嘉宓。
这些话滚在舌尖,可是一时之间,桓勋却又不知道到底该从何说起。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如此之近,少女发梢的香气似乎能通过殿外穿到厅堂的风送至他的呼吸之中,这段话说完,桓勋撇过头去,不敢再看嘉宓的神色,怕她流露出一丝一毫失望的神情来。
可是他却感觉到少女的步伐朝前走了一步,扯住他的衣袖,迫使他转过头来,低下身子,便能看到嘉宓素净面庞下那对过于清澈的眼眸。
嘉宓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她轻轻抬眸道,“我的确不认为你是好人,殷汀南无错,但你利用他,又残忍的杀掉了对方,这件事我有过惋惜。”
“你想要杀掉李信,又必须去做,还有楚凌、楚显,等等一大部分人,他们都是权力斗争中,必不可免你要解决的一环。”
“有些人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但也有些人是不应该死,只是立场相悖,便要因为你的一喜一怒而被迫命丧黄泉。以我的性格和处事观来看,为了选择权力,便要让自己手中沾满鲜血的这种事,我实在难以赞同。”
“如果你要让我全然接受,并且坦荡的欺骗你说,我不在意这个,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听到她的话,桓勋微微垂下了头,他知道自己手段不光彩,并且对待权力地位还有自己世人中的名声,以及想要抬高出身的欲望,每时每刻都在不断迸发,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畏惧嘉宓诘问他的目光。
只是就在他沉默之时,他听得到面前少女极低的话语声,“但我……同时也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如果不借助外部力量,不去阴谋算计,你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登上高位。”
“我只愿桓小郎君,可以善待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