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对问 我本来就是
倾泻而下的日光透过窗棂, 洒金窗内。
已是申时,日光早已没有午时那样刺眼,反而在夏季的尾声显得有些温和。
有那么一瞬间, 桓勋看着嘉宓澄澈而又明亮的双眼, 从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罪恶感。
她总希望他变成一个好人, 却不知道他的心里早就成了盘旋在地狱中的恶鬼。
其实桓勋很想告诉她。
他压根就不在乎什么黎民百姓的生死, 天下黎庶未曾爱过他, 他也没有义务去选择爱这天底下的万民。
但他初入建康之时, 仍选择了善政,与民休养生息,未有大动干戈,便是因为他知道嘉宓不喜。
良久, 桓勋才叹息出声,继而开口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 暂时建康我并未有什么大动作, 也任命了贤良之才, 铲除楚凌楚显父子,虽然是为了我个人得到权势地位, 但亦为百姓解决了心头大患不是吗?”
“但是——若他们不支持我,反对于我, 又心怀大临宗室, 我也不会一味忍让,我还要为我父正名,重修宗庙。”
他还是那样的性情,嘉宓心头忽然有些感慨, 可是眼下又不能直接地说出她心下的忧虑,她只得开口道,“道宝……得民心者得天下,身居高位,更应该泽被苍生。”
嘉宓无法把话说得完全直白,她太清楚桓勋会走到什么境地,因而她不愿让他再同前世一样重蹈覆辙,大兴土木,奢靡浪费,眼下的三吴百姓早就在水深火热里苦不堪言,经不起再一次的风浪。
桓勋知道嘉宓的心中总是记挂着与她无关,甚至是素未谋面的人,不想要她不悦,于是岔开话题应声道,“我暂时尊重你的意见,眼下听你的话不乱折腾,休养生息,你总不会生气了吧?”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暂时的低头,只是嘉宓却又不知道往后他到底又会选择做什么。
而且,她希望他能真心实意为百姓考虑,而不是因为她的原因。
嘉宓知道,眼下同他探讨这个话题的意义不大,只得叹息出声,回应着面前的人,“你先前不是娶谁都可以?你和永宁公主的婚约,为什么你一直拖延?”
“你……不再准备选择娶她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询问,桓勋默了默,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住她的肩膀与她对望,他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是呢?你又会怎么看?我从前觉得,世间女子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她们对于我来说,无非是换了个皮囊,身份,家室,用以安顿后宅和延绵子嗣的合伙人罢了,我对情爱亦无从期盼,所以我当时觉得如果娶永宁公主,亦算得上是与我身份相匹配的婚事。”
“父亲与兄长常说,娶妻不必真心喜爱,相敬如宾即可,这世间本也不需要什么非某个人不可的情爱在,我也常常这样认为,只是你却改变了我的看法。”
“从前王九娘子告诉我,你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人必须全心全意心里眼里只有你,更不会选择他人。”
“所以我并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的去选择那些我并不会爱的女人,那么,我可否有资格来喜欢你?”
他鲜少会有这样直白地表露心迹的时刻,桓勋将这些心里话埋藏在心中已久,他总觉得要挑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但是现如今他才发觉,这三年的时光告诉了他一件事,人生是等不起的,他曾想过,就算嘉宓嫁作他人妇,他也不在意她嫁给过别人,要强取豪夺来做他的妻子,现如今她未嫁给楚澈,但是婚约还在,而且她心里的人是谢砚之,桓勋不敢想再t?拖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谁,还会非她不可,只是眼下,嘉宓的出现,却让他意识到了,原来除了权势之外,他还有真正在意的东西,这种凡人的软肋,让他觉得既痛苦,又不想失去。
嘉宓的肩膀被他紧紧攥住,桓勋从未在她面前这样失控过,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在他这番过于直接的表白里冷静下来,她低声开了口,“道宝,我把你当做朋友……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你走上正路,变成一个好人。”
“我最开始接触你,也并非是因为男女私情,你应当知道,我心里有了人。”
而那个人不是他。
桓勋苦笑道,“我知道你先是心中有楚明由,而后有谢兰衡,可是那又如何?”
“为何不能是我?你不爱我也好,爱别人也罢,我都不在意,我在乎的从始至终都是你是否留在我的身边。天长日久,总归没有不会打动你的原因,你总会喜欢上我。”
“你和楚明由的婚约,我会想办法解决。”桓勋沉声道,“等我做了这江山的主人,改朝换代,我要娶你做皇后,给你这天底下独一无二,最尊贵的婚礼,远胜于过去所有的皇后,你的兄长,也会成为这朝廷里权势极重之人,我并不会亏待于王幼昧。”
嘉宓仰起头来,看到少年琥珀般耀眼的瞳孔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影子,她心头忽而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觉得自己和桓勋是处在两个不同的频率之上,他不懂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亦觉得权势金钱和地位给够她,便是能够让她喜欢他的最大法宝。
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她见过太多在权力地位之中迷失的人,那些世人眼中争夺的东西,看起来至高无上令人心向神往,但同样也是一柄会伤人的利刃,只是身在局中的人永远看不清楚前方盘旋的迷雾。
嘉宓顿了顿,才强行压下自己内心的苦涩,开了口,“桓敬灵……何必呢?”
“强留我在身边,又有什么用?你知道你这样做,我不会开心,甚至可能会恨你,厌恶你,你还要这样去做吗?”
她已经说得极其委婉,只是桓勋却拉住她的手,紧紧将嘉宓桎梏在怀中,几乎要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怀抱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意。
这是他第一次不顾嘉宓的心意,就这样环抱住她,桓勋的头蹭了蹭她的颈窝,将身体完全倾向在她的怀里,又将她抱得很紧,“我知道我很卑鄙……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因为最开始她最先遇到的人便不是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是,但是,如果你想要我变好,我也可以变得稍微好那么一些。你以为我在意那些所谓的天下苍生的死活?那些我见都没见过的三吴百姓?”
“笑话……我之所以在最初入京师,还至建康的时候,选择做做样子,是因为知道你在意这个,不然呢?我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要篡位,我得位不正,只会被清流和百姓骂乱臣贼子,他们还会在意我的祖上的出身。我为什么要去喜欢和爱那些并不会爱我的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才不舍地拉开了他和嘉宓之间的距离,但仍然桎梏住她,不愿让她离开,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放开,嘉宓便会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甚至可能选择不再见他。
所以桓勋开了口,“先前我父亲为我兄长同琅琊王氏提亲,王家不肯应,如今我身份尊贵,琅琊王氏的死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所以宓宓,你肯也罢,不肯也罢,你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你父亲和兄长,还有其他的族人,他们的生与死都要靠你来抉择。”
她从未觉得他的面容如此的陌生,可是毫无疑问,桓勋拿捏住了嘉宓的软肋,他知道她在意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甚至那些在朝为官,眼下尚且无辜的琅琊王氏族人,所以用他们作为拿捏,彻底断绝了她拒绝的心思。
嘉宓当然可以想办法离开,可是其他的王家人又要面临着什么样的结局呢?她当真能够做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抛下这一切离去?
她重生这一世,最根本的目的是想要护住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兄长,如果她为了自己的自由放弃他们,那她重活这一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结局无非是不可能。
桓勋太了解嘉宓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他为人向来乖戾,以自我为中心,嘉宓知晓,桓勋必然会说到做到。
她紧紧抿着唇角,倔强地抬起头来,低声道,“所以我必须完好无缺的选择嫁给你,是这样吗?丞相大人。”
“我不需要有自己的心意,更不要自己做决断,要听从你的安排,做你未来的妻子。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你来王家那天,选择主动去靠近你,同你说话。”
“我总以为,你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了些显而易见的绝望和怒气,只是桓勋却低低笑了出来,他望着嘉宓,良久,才在空旷而又寂静的宫殿中开了口,“我本不欲用权力来逼迫你。”
“可我不用,在你的选择里,永远都不会有我。”
“你如今后悔也晚了,你那日靠近了我,便应当明白,我不是一个动了心,便会选择放弃,觉得是谁都好的人。任命王幼昧做中书令,并非他有才干,太原王氏的人也可以做这个中书令,你父亲辞官不做,不愿同我为伍,我不计较,还派人前去慰问他,也都是因为你。”
“宓宓。”
“我本来就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