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将明 夜色终有将
时值金秋, 桂花已经开满枝头,又要到了一年的中秋。
眼下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李信却有些心神不宁, 谢砚之到的时候, 他正一个人在廊下饮酒。
自从桓勋回到建康的这两个月, 李信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
陆铭安和谢砚之被李敬引来与李信会面, 见到李信这副模样, 两人也都有些慨叹, 谢砚之面上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但陆铭安心下却有些打鼓,看了一眼谢砚之,只见他神色如常, 便也只得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凳上。
李敬今日心情也有些恍惚,显然是和他的父亲李信的行动有关, 谢砚之按兵不动,只是轻声开口道, “不知李将军今日找我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此言, 李信叹了口气, 又道,“近日心情有些繁重不堪, 故而来找兰衡一叙,你如何看待桓勋如今把控朝中大权?”
闻言谢砚之心神微微一动, 他思索片刻, 接着沉声回应道,“他初入建康之时,表现得还算稳妥,只是近段时日, 有纵容朋党之嫌,我不敢贸然来评判,只是觉得还应当再观察一段时间。”
听到谢砚之这样回答,李信却是揉了揉发皱的太阳穴,叹息出声,又道,“当初不听兰衡和我子之言,我t?悔不当初,只恨当初为何要投诚于桓勋,你可知桓敬灵解了我在北府兵的职务,又把我身上的刺史和都督之位解除,要我去任会稽内史一事?”
这件事情,谢砚之当然清楚,诏令已下,朝廷之中又有谁人不知?在京师的重臣,几乎都已经知晓此事。
会稽郡在三吴虽然战略地位突出,又是大临的枢纽,但到底比不过先前的都督数州,又手握重兵在身,桓勋这样做,便是有意为之,他不信任李信这个人,如是而已。
桂花清甜的香气盈满呼吸之中,散落的桂花飘散在谢砚之的发端,他轻轻叹息,又滑落至他的衣袍之上,良久,谢砚之才开口道,“这道诏令,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李将军,现在说这些话,已经为之晚矣,我们的形势同当初已经大不相同了,如今入主京师的人,是桓敬灵,他才是掌握这朝廷生杀予夺之主。”
“我当然知晓此事!”李信将酒杯重重的拍在桌上,又道,“只是他才刚刚掌权,便夺走了我的兵权,日后我又当如何是好?他必定会要我的性命啊,他日,若我不为自己筹谋,必将遭受大祸。”
对待这件事情,谢砚之不予置评。
他先前早已经告诫过李信,并且苦口相劝应当及时攻打桓勋,因为他太了解桓勋的为人,眼下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其实也在谢砚之的意料之内,他顿了顿,又应声道,“那眼下将军对今后的事又有何打算?我听闻万年劝将军先接受任命,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图之,除此之外,暂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只是听闻谢砚之的话,李信却低下了头,又道,“兰衡,我并不打算束手就擒,我想北去投奔新任广陵太守,在广陵起兵,讨伐桓勋,匡扶社稷,想要你陪我共襄大事,你可否陪我共同前去?”
谢砚之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声道,“将军,你认为现在是反抗桓敬灵最好的时机吗?现如今他兵强马壮,又在朝廷中枢,威震天下,还未至人心向背之时。如今三吴百姓早就厌恶了无休止的战乱,并不适合再挑起争端。更何况,当时我们胜算颇大之际,您连战都没有开,便选择了投降,朝野的正统人心眼下都不在您那边,此次去广陵更不可能成事,我不会同您离开,应该会选择回到京口。”
他说罢起身,俯身再拜道,“李将军,就此拜别。”
……
从李信的府邸出来后,陆铭安看了看谢砚之,又跟在他身后,上了他的马车,轻声开口,“方才你和李信所言,我觉得并无不妥,只是,我们日后又该何去何从,他以后又会怎么样?”
谢砚之微微一顿,马车已然行驶出去,他扶住了马车的隔板,低声开口,“李信这次定然凶多吉少,桓勋本就对他猜忌颇深,打着利用的心态,不会让他好过,死也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他在桓敬灵眼里,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存在,杀之,更少了一个背叛自己的祸根。至于我,我看桓勋派我出征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下达,北府兵如今听我号令,归我统帅,我应当回去操练兵马,卢一见我回去,不敢攻打三吴,因此也没必要在现在去首先处理卢一叛乱一事,他不足为惧。”
先让卢一望风而逃,保住京畿,才是重中之重。况且桓勋篡夺社稷一事未明,谢砚之亦不能消耗自身过多,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到京口,再做打算。眼下留在朝廷,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出去,或许才有一条生路。”
“桓予为人,比桓勋容易相处得多,他驻扎在京口,我亦不必忧虑于他。”
陆铭安略有思索,在狭窄的空间里望了一眼谢砚之,又接着开了口,“兰衡如何看待桓勋此人?他日后是否会篡夺大临社稷?”
“我暂时不敢妄下定论,不过,若是他不兴风作浪,恪守臣职,并且善待百姓,我不会选择轻举妄动,而是选择效忠于他,反之,我们应当共榷大事。”
谢砚之提及此处,又长叹一声,低声道,“离开建康,其实我并无不舍,只是担忧王九娘子是否安好。”
“若我再去京口,负责讨伐卢一,在扬州内活动,返回建康的时间,便不会有现如今这样多,她先前去见过桓勋,而后这一个多月来,便称自己身体不适,未曾见过四妹,而我亦未与她相见。”
陆铭安何等聪明,他猜得出来嘉宓应当是因为桓勋的事而感到头疼,那日桓勋必定说了让她为难的话,而她不愿告知于谢砚之。
听到这段话,陆铭安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扇子,又轻声回应道,“王九娘子是不是这段时日也不愿见你?她许是心中因为桓敬灵的事情烦闷,我猜,虽然你未告知于她桓勋的情意,他必定也同她表明了心意。”
“你先前能够敏锐地看出桓敬灵对她有意,可是王九娘子当他是朋友,不愿朝着那个方向去思索,眼下知道了,定然会觉得如遭雷击。况且,你同她才是……”
陆铭安见过他们相处的点滴,自然清楚谢砚之和嘉宓是两情相悦。
见谢砚之不说话,陆铭安知道他是心中沉重,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你过完中秋,想必回到京口后,又要过年才会回到建康,走之前,不打算去见见她吗?”
他当然会去。
谢砚之低声开口道,“我得去见见她,我知道她这段时日以来过得并不算好,上一次叮嘱她睡不着觉,要点安神香,按时用药调理,她好不容易好了些,眼下又碰到这样的事。不过王九娘子同琅琊王是先帝赐婚,桓勋若强迫拆散,便是藐视先帝同大临宗室,所以眼下暂时无事,只是之后,恐怕难说。”
“我知道她现如今恐怕心中为未来的事情而感到忧虑,但是忧虑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见招拆招,才不会行差踏错。”
听闻谢砚之这样回应,陆铭安也明白他为什么会替嘉宓忧虑,因为桓勋对嘉宓是势在必得,他先前积蓄力量,或许也在等待这样一个时机,绝不会在他得到大权之时,放弃他一直有执念,并且尚未成婚的嘉宓。
陆铭安抬眼望向带有几分忧虑的谢砚之,又低声道,“那你去京口,是否想要带她一起离开?”
只是闻言,谢砚之摇了摇头,他道,“桓敬灵并不会轻而易举的放嘉宓走,桓勋那样的人,明白王九娘子和我之间存在的未曾直言,却此次心知肚明的情意,他早就知道王九娘子在意我。让我离开建康城,也是想阻断我们之间的联系,先前他同我聊过许久,明面上的意思是要我执掌北府兵,守护大临的江山社稷,认为我可堪重用,可他的心思还有另一层,怕我在建康会和王九娘子过从甚密。”
“更何况……她不会选择跟我走。她父亲王焕之和她兄长王玄知以及她母亲同其他琅琊王氏的族人都在朝中,她的亲人们无法离开,更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离开建康,王九娘子除了同意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我亦无法强求于她,只是此事尚未发生,就算桓勋想强娶,也要等待一年之后,现如今朝廷中风起云涌,他的反对者还有很多,需要他去处理,桓敬灵眼下亦不是高枕无忧的状态,凡是对他有意见的州郡长官,几乎都已经遇害。如此手腕,可谓远胜于其父桓越。所以王九娘子必定担忧于她家人的安全,故而不会选择离开建康。”
话说到这里,谢砚之不必再说,陆铭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顿了顿,又温声道,“也好,她留在建康城里,一时半刻,桓勋并不会逼迫她同自己完成婚事,而且以他对王九娘子的喜爱之情,也不会草率的筹备婚事,亦给我们留出了足够多的空间。”
谢砚之微微颔首,他掀开车帘,望向建康城中的景色,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这朝堂的天,又要变幻几番。
他知道风雨不能立刻停歇,但夜色终有将明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