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秋雨 兰衡……你
今年的中秋佳节, 似乎与往年不同,并没有月亮,而是陷入了缠绵的秋雨。
嘉宓听着窗外的雨声, 不由得有几分出神, 去年的中秋夜, 同今年不同, 她去了谢家, 那时的她拖延了和楚澈的婚约, 以为或许总有一日她可以给谢砚之一个明确的答案。
而今旧事未了,又有新事在纠缠着她本就混乱不堪的那颗心。
她说不出来到底是何滋味,中秋夜的晚饭,王焕之吃得亦是不合心意。
一家几口人面对着丰盛的晚宴, 却只是潦草的吃了几口。
饭后,嘉宓被父亲叫到了他的书房, 窗外的夜雨声仍然持续,滴答滴答的敲击在窗棂上, 让人心情难得的有些舒缓起来。
王焕之手里拿了本书, 侧坐在卧榻之上, 让嘉宓坐在小桌子的另一侧,低声开了口, “嘉宓,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 是有事瞒着为父, 是吗?”
现如今桓勋还没有把要娶嘉宓这件事完全摊在明面上,但是也多次旁敲侧击过王玄知,也有意让他告知王焕之此事。
所以王焕之就算再想当不知情,也不可能完全选择视而不见。
他叹息出声, 又低声道,“先前劝你不要同桓勋去做什么朋友,你不听我言,今日之事,我不知该如何去说了,他想要娶你,对吗?”
嘉宓默了半晌,才在父亲对面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道,“桓敬灵他,是有此意,女儿虽不知为何,但还是……”
“所以你这段时期,便是为此事而感到焦虑,是吗?”王焕之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茶盏,复又望向面前的女儿,低声开了口,“你觉得你和他之间的事让你心烦,亦拖累了为父同你兄长。”
“这段时日的时间,我没有同你母亲细说,我先前之所以辞官,便是因为觉得桓勋此人野心过大,恐怕对大临宗室有不臣之心,不愿效忠于他,只是眼下却又不能完全有办法脱离建康,你兄长还要在朝中任职。”
“若是完全反对于他,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这段时日,不少州郡长官都因激烈反对他的当权而命丧黄泉,为父也只能作壁上观,不能再多加评判。”
嘉宓恭顺的颔了颔首,又接着道,“我知道的,父亲……眼下琅琊王氏还要在朝廷里立足,机遇未到,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至于桓勋他的事,我心中已有决定。”
“我和明由的婚事,他恐怕到时候会寻由头去解除,再让我与他成婚,而且,操办大婚,也并没有那样容易,一时半刻还不会发生。而且,我不会离开建康,扔掉父亲母亲同兄长便置之不理。”
“这桩婚事,若真到了不得不同意的那天,我亦会选择答应,不会拖累于王家。”
她说话的时候把话语声放得很轻,却足以听出话语中的成熟,王焕之心下有几分欣慰的同时,却也为女儿感到难过。
他长叹一声,低声道,“为父之前总觉得,只要我想尽办法,为你和幼昧筹谋,便能让你们安稳度日,做一世富贵闲散人,只是到了如今,才发现,连保住自己都是难事。”
王焕之鲜少会有这样觉得无力的时刻,事实上他现如今对政途亦不抱有希望,可是家族的血脉仍要传承下去,只要琅琊王氏在,这朝廷的虚与委蛇便不能是他先退场,而是要立到无法立足于朝堂之上的那天。
他虽然选择了致仕,但是亦不能够完全脱离官场,王玄知也必须代替他留在朝廷里。
嘉宓抿了抿唇,又望向一夜之间仿佛衰老了许多的父亲,轻声开口,“父亲,女儿知道您的难处,您已经为王家做过许多。身为祖父亲自叮嘱的琅琊王氏的家主,您已经尽力了,女儿并不奢望您能够诸事都顺遂我的心意,在这政治的名利场之中,本就有太多的不得已,很多事情,或许从不由我们来抉择。至于桓勋他——”
“父亲放心,他也不会对你和阿兄如何。”
她没有告诉王焕之自己这样笃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可是嘉宓自己实际上心知肚明,因为桓勋喜欢她,还要靠她的父母和兄长来拿捏住她,好让嘉宓可以心甘情愿的嫁给他为妻。
听到此处,王焕之的指节微微敲击了一下桌面,又道,“嘉宓,你实话告知为父,他是否已有心思篡夺大临宗室?眼下他的所作所为,比其父桓越恐怕过的不是一点,而是许多,甚至完全将自己凌驾于宗室之上。先前觉得楚凌等人掌权,三吴百姓便已经苦不堪言,他们实行的诸多政策,早就让底层百姓民不聊生。”
“起初大家看到桓敬灵休养生息,这两个月觉得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但是他在朝堂之上乾纲独断,颇有我行我素,不听人言的意味,更是荣宠优渥,将自己一再加封。但凡上疏劝谏的臣子,几乎都已经命丧黄泉,叫我很难不想。”
嘉宓听到此处,有些欲言又止。
她总不能跟父亲直言,桓勋甚至亲口说过,要在篡夺皇位之后,给她一个举世无双的婚礼,要封她做他的皇后。所以她再清楚不过,桓勋心中的确是要篡夺皇位的。
只是在她还尚未思虑清楚如何同王焕之去解释她的想法之时,便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打断了父女二人的对话。
嘉宓起身前去开门,却发现自己的兄长王玄知身上还带着雨水,显得有几分急躁,王焕之到底是把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看向儿子,低声开了口,“幼昧,你为何事如此惊慌?夜扣书房的门,火急火燎。”
王玄知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又恭谨地开了口,“实在是有急事要找妹妹,父亲应当明白,我从不为小事来打断您和妹妹的聊天。您有事,改日再同宓宓说,我现在要借她离开一会儿。”
他这样说,王焕之心中便已经猜到几分,但他不愿再去深问,只是挥了挥手,又道,“去吧,下次记得不要再这样没规矩。你要记住,你已经是做了重臣的人。”
……
从书房内出去,嘉宓听得到淅淅沥沥地雨声,比在书房之内听到得要更为明显。
她提着灯,跟随着王玄知的脚步,闻得到雨滴落到泥土之中,青草带来的微微芬芳,开得正盛的桂花,花瓣也被这样连绵的雨打落在地,铺下一地的金黄。
嘉宓叹了口气,又轻声道,“阿兄方才那样神秘,不肯告知父亲详情,是有什么要紧事同我说?”
听到妹妹这句话,王玄知又是低笑出声,他轻声道,“是一个你想见,却先前不敢去见的人。他过几日便要离开,但放心不下你,故而嘱托我在今日想办法带你去见他一面。”
“人家早就同我说好,又是深夜前往我们家,我总不能让他连人都没见到,就打道回府吧?再说了,这次见面以后,你们下次再见,恐怕又要诸多时日了。”
他这段话说得故作轻松,又不直接指名点姓,但是嘉宓却很容易的就猜出来王玄知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段时日以来,她刻意不去答应谢初瑶邀请她去陈郡谢氏的邀请,怕的便是去了谢府,会遇到谢砚之。她本期待一切平稳落地之后,她能同他好好解释清楚她的心意,给他一个完整的答案。
但是桓勋对她的执念,却让她又必须重新面对她人生中那些如同乱麻一样的事情。
她同楚澈之间的对对错错还有先前的情爱,尚未完全理清与解除,便又来了新的一桩事,要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谢砚之。
因此她想见他,却又不敢见他。
听到这段话之后,嘉宓的心跳几乎如同擂鼓,她强行按捺下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缓缓抬头,凝眸望向王玄知,又试探地低声开口道,“是谢兰衡来了?他今日,是来找我的吗?”
只是话音未落,她便看到身着碧青色衣衫的少年,手中持着一把带着雨珠的油纸伞,正于长廊之末的角亭内,遥遥与她相望。
嘉宓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轻提着裙摆,拿着伞,一路朝他奔去。
*
今夜无月,雨下得似乎也格外的急促,谢砚之侧身立在角亭之中,亭子内的石桌上已经点燃了一盏烛火,半明半暗的映照着他的脸庞,将他清隽的脸映照得过分孤寂。
谢砚之已经在此等了t?一阵儿,他托王玄知去找嘉宓来见他时,其实心下也有几分忧虑,怕嘉宓不肯来见他。
只是他这几日便要从建康离开,回到京口,若是这次不见,下次再见,恐怕又要好些时日,而他忧虑她现如今是否过得不好。
所以他还是来了。
见到嘉宓从远处朝他奔走而来,他持着那柄紫竹做的油纸伞,缓步踏入雨中,长靴踏过青石板的苔藓之上,发出了轻微摩擦的声响,与深夜的雨滴声混合在一起,隐没在黑夜里。
少女持着一盏莲花灯,就那样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握着伞,朝他奔跑而来,嘉宓原本想要用两只手再分心去提自己的裙摆,却在慌乱之中,裙摆从两只提灯和打伞的手中滑落下去。
可她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只是竭尽全力地朝他奔走而来。
从嘉宓的位置,到谢砚之这里,不算长,亦算不得短,他朝她走来,而她朝他奔跑而去。
相遇的瞬间,嘉宓手中的油纸伞脱落在地,她手中的莲花灯也跌落在了雨中。
谢砚之在一瞬间,感觉到少女温热的身子扑了他满怀。
他听得到她在他耳侧呢喃的低语,“兰衡……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