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问鼎 无论是江山
重阳节的校场上, 桓勋正百无聊赖地挑着手中的箭筒。
跟在他身边的人是卞桥,见他这副慵懒地模样,叹了口气, 又道, “你今日找楚澈过来做什么?说请他射箭。”
桓勋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骑装, 附近远处排了一排靶子, 远处的马是他在荆州花大价钱买给自己的汗血宝马, 已经跟了他有些时日。
清凉的秋风自远处吹来, 将少年额边的碎发吹起,他手指尖抚摸过箭矢锋利的尖头,又叹息出声,“我当然并非请他来射箭, 而是别有用意。”
“我有意在今年年底前要楚沉禅位于我,先前楚澈一直在朝堂上进言, 说我苛待于楚沉一事,希望我多加在意, 话里话外虽然没有直接点明戳我脊梁骨, 指责我不敬天子, 但也在内涵我掌控朝政,却不能善待宗亲, 我自然要来敲打敲打他。”
“更何况,我叫他来, 还有一件事。是告知于他, 我要取消掉他和王九娘子的婚约,因为明年秋日,我打算迎娶她,祭拜天地, 策划一场帝后大婚。在那之前,楚澈需要知道,他同王九娘子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听到桓勋这么一段话下来,卞桥还有什么不心知肚明的,他轻声偷笑出来,又接着道,“我怕丞相大人这是前者是其次,后者才是你的核心目的吧?”
他如何能不明白,在桓勋心目中,嘉宓的重要性?
卞桥少时便与桓勋交好,已有数年之久,他从前从未想过桓勋会成为非某个人不可的性情,姬妾对于他而言,都无甚区别,政治联姻是政治联姻的选择,除此之外,姬妾可以根据自己心情和喜好选择,世界上可供他选择的女人不在少数,他未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只是桓勋却偏偏选择了与卞桥从前认知里以为他会做的一件事外,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卞桥自己也有妻有妾,士族男子像他们这个年纪,成婚几年也实在正常不过,桓勋先前有先帝赐下的婚约,若不是他父亲去世连着国丧作为托词,恐怕他这婚也结了有些时日。
“我从前,真从未想过你会对哪个人情深不渝,其实按道理,公主你也不是不能娶过来做妾室,但你不愿,是因为王九娘子不喜和他人一起分享夫君吧?我就不明白了,以你这样的模样,一般的士族女郎迷恋你的亦不计其数,你和我认识几年前也不像是一个守身如玉的人,却偏偏为了一个人而改性。”
桓勋轻声咳嗽了一声,秋风将地上的树叶吹起,恰似少年此时不可告知给他人的心事,他顿了顿道,“我总不能让她伤心难过,我喜欢她,想对她好,她也是我唯一想要认定的妻子。元敬,你不懂的……”
“对了,你有没有叫人把王幼昧也请过来,就告知他将王九娘子带过来,说是皇后相邀,重阳节要她来宫中小聚。”
他是外男,直接传召叫嘉宓入宫,并不算太理直气壮,况且嘉宓眼下他虽想之后迎娶,可现如今无论是他还是嘉宓,同皇室的婚约还并未完全解除,桓勋总不愿她太为难。
因而只能他假托着王婉茗的名义,派人请嘉宓入宫,王玄知在朝中亦不敢违逆桓勋的号令,故而只能将妹妹带来。
卞桥望了望面前带着些盘算的桓勋,又道,“你老是用这种办法请她来,真是好会算计啊,豫章公。”
“先前我倒没看出来你有情种的潜质,对了,那些攻诘你的奏折你看过没有?你先前辞去录尚书事一职,让你伯父桓瑾任尚书令,准备让桓瑾带头上书封你做荆王的事,已经小范围传开了。我的奏折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一声令下。那些朝廷里的士族,恐怕八成大抵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了,任荆王,加九锡,加了自己的荆王仪仗,乃是天子之仪。”
“对于用天子仪仗,他们先前来明里暗里嘲讽的奏折可不少,现在虽然少了一些,但也足够让人头疼。”
提及此处,桓勋听闻,眼眸微微扇动了一瞬,继而冷声回应道,“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三吴百姓和朝中诸臣既不真心想要奉我为主,又在民间要求我辅佐天子,我为何要怜惜他们因饥荒而饿死?满室绮罗,却在朱门绣户中因为食不果腹而死,也是他们各自的性命,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世间之事,各t?有因果造化,既然他们信佛陀和道法,那便让佛陀和道法去救他们,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再显而易见不过的道理,我倒是希望他们可以早日明白。”
听到他的话,卞桥深以为然,又道,“眼下朝廷开仓放粮的话,以后的军需必然受创,先前殷汀南曾经开仓放粮,导致供给不多的事还在眼前,的确要小心为上。不过王九娘子还有些不同凡响,她托人在丰年以常价购入了大批粮食,积累了几年,有不少粮草,还分发了一部分给那些快饿死的百姓,就在前几日,你是否知晓?”
桓勋当然知晓,在如今的扬州,一米难求,嘉宓囤积的粮食数目虽算不得惊人,也足够让他感慨于她的忧患意识。
他低声道,“去赈济百姓和给富贾家换银子,是她聪慧,拿去草药和粮草支援京口的北府兵也算不得不什么,左不过也是为了现如今的江山,王九娘子既然愿意,那便随她。”
若是别人私底下做这种事情,并且不告知于他,桓勋定会不留情面,但对待嘉宓,他却选择了纵容。
卞桥心知肚明桓勋因为偏爱嘉宓,所以会对她格外的破例,她所做之事,桓勋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卞桥只得把话题岔开,又往别处引,“听说李信前几日召集了僚佐密谈,又派他的儿子李敬去京口将他的家眷接走。也不知道他具体和手下都说了些什么,需要我去多方探查一下吗?”
“不必。”桓勋轻轻抬了抬手,“李敬去京口便让他去,只是告诉桓予多拖李敬几日,就说要同他把酒言欢,不要急于回去看他父亲。李信现在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刻觉得我会不利于他,这个时候无需我亲自动手,只要让他足够恐慌就够了。”
“李信现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惊弓之鸟,他死,只是时间问题。”
……
这段话刚刚说完时,桓勋便抬眼望向远处,看到了楚澈从远处而来,也穿着一身劲装,而另一旁的嘉宓,则是跟随着王玄知缓步走来。
秋日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因着今日的云朵,看起来格外柔和。
嘉宓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衣裙,袖子随风吹起,她今日装扮得也甚是典雅端庄,举手投足间带有世家贵女典范的意味,她的头上簪了一只桂花簪,流苏也是桂花形状的,在她走路时,摇摆出好看的弧线。
桓勋快步走上去迎接她时,只觉得她身上今日传来的那阵清甜的桂花香气,令他有些难得的眩晕。
他从前是不喜欢桂花的,但是嘉宓喜欢秋日的桂花,他便也爱屋及乌的觉得这花香许是好闻,桂花身上恬淡宁静的意味,倒也和嘉宓的性子相得益彰。
桓勋先是朝着嘉宓开了口,“王九娘子,今日邀请你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要你秋日出游,散散心,今日不必拘谨,我已经命人备好座位,要你坐下了,放心,知你前几日睡不好,听闻你难以安眠,茶水里,我也命御医添加了适合安睡的药物,虽不知功效几何,但聊胜于无。”
说完这段话后,他才抬眼打量向王玄知和楚澈,低声道,“王中书令去陪王九娘子坐在一处便好,我今日请琅琊王殿下前来,亦是有要事相商,想同琅琊王殿下切磋一番,你觉得如何?”
风声自远处传来,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簌簌作响,楚澈微微抬眸,望向面前的桓勋,如今桓勋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他对于嘉宓的觊觎,楚澈心中再清楚不过,恐怕今日来,不是切磋那样简单,而是想要羞辱于他。
只是楚澈心中又无比清楚,在此时此刻,他更应该保持冷静,他只是温和的笑了笑,又道,“我只是一个闲散的亲王,承蒙丞相抬爱要同我切磋,但不知道,丞相大人有何比试想试一试?只是我技艺恐怕在你之下,倒是要献丑了。”
桓勋倒知道楚澈向来喜欢韬光养晦,他那位伯父先前就喜欢像楚澈这样看起来礼遇臣子的皇子,只是桓瑾身为桓家人,他事已至此,也只能帮着桓勋在朝中发言。
少年随手提起了一张弓,又试了试上面的弦,带着些随意,复又转身看向楚澈,“今日就以王九娘子作为裁判,比的便是君子六艺之一的射,看看我同琅琊王殿下谁的射艺更胜一筹?”
“琅琊王殿下可还记得楚庄王问周王室鼎之轻重大小一事?”桓勋轻快地笑了出声,少年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瞩目,斑驳的光影洒在了他的身上,“虽然楚国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但是周王室国运衰微,才有了春秋战国,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最终还是要让位给秦来一统天下。”
“今日射箭,我先让琅琊王殿下,一共十个靶子,请琅琊王殿下来射。”
“但是,后来者未必居下,想必你亦明白我的话。”
后来居上,无论是江山和感情,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