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秋琳喂周泽吃完药,便搂着他沉沉睡去。
梦中,她嘴角含笑,仿佛正经历什么美好的事。
一夜春梦了然无痕,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
蒋秋琳推着周泽去餐厅用餐,刚走下楼梯,一道人影映入眼帘,周泽瞳孔猛地一缩,是四房的蒋鸿涛!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片刻失神,周泽已然恢复如常。看来,蒋鸿涛早已投靠了蒋秋琳。
蒋鸿涛一见蒋秋琳,竟猛地站起身,姿态拘谨如同晚辈。“秋……蒋……”他接连换了两个称呼,似乎哪个都不合适。蒋秋琳却淡淡一笑:“四叔,在家中原先怎么叫,现在便还怎么叫,不必见外。”
蒋鸿涛讪讪笑道:“秋琳说的是。”
秦瑶瞥了眼周泽,越看越觉得碍眼。再瞧瞧自家女儿那副痴迷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哀叹,好白菜都让猪拱了。可念头当一升起,便觉得不妥,这么说岂不是轻贱自家女儿?
她左想不是、右想也不是,终于摇了摇头,饭也吃不下了,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蒋鸿博有些局促,还以为是自己先前糊涂做下的错事惹得她如此生气。这么一想,更是坐立难安。
蒋秋琳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周泽身上,并未察觉母亲脸上的厌弃。周泽却看得分明,但他这种人,向来脸皮厚,哪会在乎别人生不生气。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不得不说,早餐还真挺丰盛的,长长的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琳琅满目,选择极多,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早餐自助。
周泽身体还未康复,吃不得油腻,只选了些清淡的:一碗价值上千元的燕窝粥,一份鱼子酱温泉蛋。
蒋秋琳细致地将燕窝粥吹温,才轻轻推到周泽面前。周泽倒也不推辞,接过便吃。席间无人说话,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蒋鸿涛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蒋秋琳道:“秋琳,先前是我糊涂,对不起大哥,也对不起你。只是现在公司变成这个样子,你再不回去,怕是真要该姓了。”
蒋秋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她拿起餐巾,替周泽拭去嘴角残渍,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蒋鸿涛。
“四叔,”她淡淡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蒋鸿涛在旁边如坐针毡,“二...蒋鸿威昨天把港口和赌场股份转让给了魏天明,那可是咱们蒋家的根本啊,他怎么敢!”
蒋秋琳忽然笑了,“四叔,食不言,寝不语。先好好吃饭,既然来了,那蒋家依旧有你一碗饭。”
一旁服侍的菲佣将一碗白粥递到蒋鸿涛面前。蒋鸿涛食不知味,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我、我吃好了。”他声音干涩,“秋琳,我去外面等。”
蒋秋琳没应声,只是轻轻点头,她将鱼子酱铺在温泉蛋上,推到周泽面前,语气温柔:“这个补充蛋白质,对你身体好。”
周泽吃的坦然,他看得出来,蒋鸿涛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果然,蒋鸿涛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他一走,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蒋秋琳眼神缱绻柔情,“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添点?”
周泽摇头,放下勺子。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胃口并不好。况且,东西虽好,可太清淡了,没啥味道。
“那好,我推你回去休息。”
穿过走廊时,周泽看见蒋鸿涛在花园里焦灼地踱步,不时抬头望向主宅方向。他神色平静,轻声问道:“蒋鸿威你不会轻易放过,那其他三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事关家族内部,如此敏感的话题,如今也只有周泽敢这样坦然问出口。
蒋秋琳并不遮掩,直白答道:“蒋鸿威……必须进去待几年。蒋鸿霖和蒋鸿明,只要交出所有股份,倒可以放他们一马。至于蒋鸿涛……”她语气稍缓,“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今天表现也尚可。交出股份,我会给他留些产业,算是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周泽点了点头,“琳琳,我今天要出去办点事情,除了让广晟乱一乱外,还要见陈天豪一面,我打算把速联物流弄到手里。”
蒋秋琳的心轻轻一颤,随即平复下来。她俯身靠近周泽耳边,柔声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广晟的事情可以先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至于速联物流……”
她顿了顿,这家公司她都没听过,想必规模不大。
“阿泽,如果你对这些感兴趣,等天玺稳定之后,我可以把德信交给你来打理。”
德信市值数百亿,旗下资产更是不计其数,像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恐怕想也不想便会点头。但周泽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如铁:“琳琳,我说过,我要有自己的事业。速联虽然规模不大,但基础不差。以我现在的实力,就算你真把德信交给我,我也担不起,只会白白糟蹋了。”
他望向蒋秋琳,目光灼灼、一片赤诚:“我想站在你的身边,甚至挡在你身前,而不是永远躲在你的身后,做个毫无用处的男人。”
见蒋秋琳依然不松口,他迟疑片刻,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琳琳,你想想,以后咱俩的孩子跟人提起爸妈,会说妈妈是了不起的企业家,而爸爸……只是个一事无成的无名小卒。你真想听孩子这么说吗?”
蒋秋琳脚步一顿,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啊……总是有办法说服我。”
她转到周泽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去见陈天豪可以,但必须让阿忠他们跟着你,我也能放心些。你的身体最重要,感觉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回来。”
周泽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阿忠,本名秦忠,正是在门外守护周泽的四名“天狩”之一,同时也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
一小时后,周泽坐着蒋秋琳的专属座驾,离开了蒋公馆。除了始终护卫在侧的秦忠四人,徐峰他们也一同随行。
周泽先去了广晟财富大楼,依旧是在楼下那家咖啡厅。他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温水,热气微微缭绕。秦忠等人分立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不久,徐峰带着胡菲匆匆赶到。胡菲一眼看见周泽的模样,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急步上前想要靠近,却被秦忠伸手拦下。胡菲怔在原地,脸上写满惊愕与不解——难道阿泽被人控制了?
周泽微微抬手:“阿忠,没事,她是我姐姐。”
一句“姐姐”,瞬间击中了胡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阿泽……”她小心翼翼地轻抚他受伤的脸,泪水一滴滴落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她不仅心疼周泽,更心疼楚楚那傻丫头。
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前脚还好好的,为何一出门,就全变了。
周泽简单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话里话外都将矛头指向李家和杨家。胡菲越听越气,忍不住咬牙道:“他们这次必须付出代价。”
“姐,这次你真的帮我。”周泽语气一顿,目光扫向一旁的秦忠几人,“我有要紧事得跟我姐商量,麻烦你们暂时回避一下。”
秦忠却摇头:“蒋董交代过,必须寸步不离保证您的安全。”
周泽眉头一拧:“我跟我姐说几句话,能有什么危险?”
秦忠没再反驳,却也没离开,只是默然后退五步,转身背对他们。
周泽面色不悦,却也无法发作。寄人篱下,自然得看人脸色。
他拉着胡菲坐下,压低声音说:“姐,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到了,蒋秋琳把我护得严实,我暂时还不会有危险,但我必须要把楚楚救出来。”
胡菲会意,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之前找你要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胡菲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过去:“全部在这里了。”
周泽接过U盘,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就是担心胡菲和邱瑞轩也会被拖下水。
胡菲沉默良久,周泽这样做,无疑是将整个高净值客户部推入险境,甚至可能波及其他部门。一旦失控,就算原本无事,最终也难以收场。
但为了楚楚,也为了阿泽……
胡菲暗自深吸一口气,心里已有了决定。
“我和邱瑞轩这边你不用担心。据我了解,广晟去年在深海、滨海投资的那几家公司,已经启动上市流程。”她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另外,今天一早,上面传来消息,要求整个部门尽快调集一百亿资金,具体用途还不明确。”
“一百亿?”周泽若有所思,这笔钱,多半是要用在德信那边。
“姐,”他向前倾了倾身,“你把需要处理的人员名单交给我,这次我一起解决,免得他们日后给你添麻烦。”
“可你...”胡菲看了看他,“你这个样子能行么?”
周泽耸了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小事一桩。你可别忘了,我现在这身份可不一般。”
胡菲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忍不住笑,轻轻白了他一眼。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徐峰身上,低声说:“晚点我把名单发给他。”
周泽点点头,语气认真了些:“徐峰他们很可靠,是楚楚介绍的。上次我被绑,也是他们出手救得我。”
“我明白了,”胡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问出口,“那楚楚她……”
周泽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敢想,不敢问。”短短六个字,却道尽了此刻所有的无力与牵挂。
胡菲没再说什么,拿起手包站起身。经过徐峰身边时,她脚步稍顿,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明确的眼神。
胡菲走后,周泽独自坐在原处。面前的温水早已不再冒热气,他望向窗外,广晟财富大楼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冰冷,像一座巨大的金属囚笼。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走吧。”
周泽是头一回来陈天豪的堂口。
他原以为会像黑帮电影里那样,昏黄灯光下烟雾缭绕,处处透着压抑。
没想到,眼前这地方倒更像一家正经的放贷公司——格子间、电脑、文件柜一应俱全。唯一透出几分不同的,这群员工的眼神,比普通职员凌厉得多。
陈天豪带着一众手下在门口迎他,阵仗不小。
徐峰三人却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路跟人打招呼、勾肩搭背,气氛轻松。
陈天豪看着周泽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心里发沉。周泽被绑,他自觉有责任,这份愧疚让一向讲究忠义的他有些抬不起头。
“阿泽,”陈天豪上前一步,“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周泽笑了笑,直接切入正题,“找个安静地方,说几句正事。”
“好,好!”陈天豪连忙侧身引路,回头朝手下低喝:“都让开,别挡道!”
手下迅速分出一条路,目光从轮椅上的年轻人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几名气场冷硬的保镖身上,好奇中带着敬畏。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
秦忠将轮椅停在茶几旁,默不作声站到周泽身后,另外三人守在外面。这阵势让陈天豪和手下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周泽没多寒暄,开门见山:
“豪哥,这次来两件事。第一件,我们之前谈过,我怎么从广晟脱身。我准备了一份名单,算是‘替罪羊’,希望你帮忙做个局,把他们牵进来,再从他们手里拿到广晟的内部资料。”
“资料我这边有,走个过场,找个由头罢了。事成之后,五百万。”
陈天豪点了点头。这事徐峰跟他提过,不算难办。
周泽接着说:“第二件,速联物流董事长方玉荣去世后,田绮霞一直被婆家人欺负。她手里有方玉荣60%的股份,但公司被方玉堂、方玉杰控制。”
“之前让你安排人撞伤他们、端掉内地分公司,就是为了借这个机会扶田绮霞上位。只要她掌权,我们就能名正言顺进入速联。”
陈天豪沉吟片刻。第一件事是早有准备的戏码,第二件却牵扯更广,动静更大。
“扶田绮霞上位……”
“方家那两兄弟不是省油的灯,在内地根基不浅。撞一下、端个分公司,能让他们伤筋动骨,但真要扳倒,恐怕还不够。”
“所以不能只是扳倒,”周泽接话,“要让他们彻底出局。车祸和分公司出事,只是撬开缝的第一锤,让田绮霞有理由发作,也让外面的人看到方家兄弟守不住江山。”
“等田绮霞进入公司,行使大股东权利之后,账目问题、客户纠纷,甚至一些不体面的私事,都会恰到好处地冒出来。”
“我会想办法弄一笔钱。一方面进入速联,担任股东,田绮霞会推荐你进董事会;另一方面,我们私下成立一家物流公司,慢慢把速联的客户洗过去。等速联被掏空,如果有必要上市,我们就反过来收购他们。如果没必要,就让他们彻底破产。”
陈天豪盯着周泽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点愧疚被腾腾升起的野心压了下去。“阿泽,你这次出手,格局是真大了。好,这事我亲自盯,保证办得漂亮,让那位田夫人……风风光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