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目送对方离开，摇了摇头。
他来这家三甲医院才三个月，就已经莫名其妙认识了一堆本地的“人物”。做得好被人惦记，做得好也被人忌恨。这个处境，他不是没想过。
回到办公室，同科室的实习生小孙凑过来：“林哥，王主任刚才在办公室骂了半天，说你今天肯定完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白忙活了。”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林哥你这人，干净得很。”
“干净不干净的，干活去吧。”林远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病人预约。屏幕上满当三十多个号，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一个一个过。
下午三点，骨科办公室。
王建平把门摔得砰响，把副主任吓了一跳。
“怎么了，老王？”
“那个林远，查了半天屁事没有。”王建平把自己甩进椅子里，椅子发出一声惨叫，“监控看得明白白，人家根本没收红包。”
副主任小心翼翼：“那……就这么算了？”
王建平没说话，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翻来翻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头，眼里多了点东西。
“老张，你还记得这小子是今年几月份来的？”
“六月？七月？”
“六月十五号入的职。”王建平翻出手机看了看，“他是今年应届毕业的，对吧？”
“应该是。”
“应届毕业……”王建平念叨了两遍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往上翘，“那他的执业医师资格证呢？”
副主任愣了一下。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林远还没到办公室，就收到了护士长发来的微信：听说王主任向院办递了材料，举报你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
林远放下手机，在车里坐了半分钟，然后发了条消息回去：知道了。
他确实是今年六月份毕业的。按正常流程，执业医师考试在八月，出成绩在十月，注册下证更是要拖到年底。眼下才九月中旬，一个应届毕业生手里没有执业资格证，这事放在全国任何一家医院都不稀奇——规培生、住院医第一年没证的多了去了。
但问题在于，他做手术了。
不是一台两台，而是十几台。
按规定，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实习医生和规培生，可以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参与诊疗活动，但不能独立主刀。而林远这三个月，有好几台手术是他主导完成的。虽说台上也站着带教老师，但病历和手术记录上，第一术者写的是他。
这在很多医院是灰色地带——只要带教老师愿意担责，年轻医生上台做手术几乎是公开的潜规则。但如果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确实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王建平显然想通了这一点。
九半，院办会议室。
这回阵仗比上次大，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医务科、人事科都在，连院长老杨也露了面。王建平坐在长桌一侧，翘着二郎腿，表情很是松弛。
林远进来的时候，王建平还特意扭头看了他一眼。
“坐吧。”院长老杨开口，语气比昨天那位贺副院长严肃得多，“今天这个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
“王主任反映你没有取得执业医师资格证书，却独立完成了多台手术。人事科也查了你的档案，确实没有找到相关证件的备案。”老杨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远没有急着开口。
王建平在旁边接了话：“杨院长，这不是有什么要说的问题。没有资格证就是没有，违规手术就是违规。按照《医师法》第五十九条，这种行为可以追究法律责任的。我这也是为了医院考虑——”
“王主任，”老杨抬手打断他，“让林远先说。”
林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两页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执业医师资格证书和执业注册证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建平身体前倾，盯着桌上那两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惬意变成了困惑。
人事科的小姑娘最先反应过来，拿起证书核实——照片对得上，编号对得上，发证日期是今年八月十八号。
“不对啊。”王建平的声音变了调，“八月份的考试还没出成绩，你怎么可能有证？”
林远说：“我没参加今年八月份的全国统考。”
“那你这证——”
“我走的是绿色通道。”林远指了指证书上的一行字，“省卫健委特批，面试考核直接授予资格。”
王建平抢过证书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好几个来回。
这种特批程序确实存在，但极少启动，通常只针对两类人——海外引进的高端医学人才，或者在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有突出贡献的医务工作者。一个二十四岁的应届毕业生能走这条路，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谁给你批的？”王建平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林远没回答，但老杨接了话。
“这个事我知道。”院长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王建平一眼，“上个月省里开会的时候，卫健委的陈主任跟我提过。林远的情况比较特殊，具体什么原因我不方便多说，但手续是齐全的，合法合规。”
王建平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散会后，人事科小姑娘在走廊里追上林远：“林医生，你的证书备案手续我这边还缺几份材料，你方便的时候补一下。”
“好，下午给你送过去。”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弄到的呀？我在医院干了五年，头一回见特批的。”
“运气好。”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蹬跑了。
林远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微信备注为“齐老”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齐伯，证件的事用上了，谢您。
对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林远点开听了一下——是个中气十足的老年男声：“谢什么谢，当初你给我治腰的时候也没跟我客气。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见外。”
这位齐老，就是中心医院的齐院长——已经退休了，但在省卫生系统还有相当的影响力。两个月前腰椎出了问题，辗转找到林远。林远给他做了一套综合治疗方案，效果好得让老爷子逢人便说自己捡了个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