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来医院第十二天。
名气这个东西，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急诊科的护士们私下都叫他“缝合怪”，因为他缝出来的伤口，愈合后几乎看不到疤。有个老太太拆线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小时好话，硬塞了两个煮鸡蛋。
今晚值夜班。
凌晨一点，急诊大厅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李浩靠在椅子上翻手机，旁边坐着刚分来的小护士苏婉。
苏婉二十二岁，圆脸，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个小酒窝。
“李医生，你以前在哪个医院待过？”苏婉小声问。
“没待过。”
“不可能。”苏婉瞪大眼睛，“你那手上的活，王主任干了十五年都没你利索。”
李浩没接话，把最后一口泡面喝掉。
苏婉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长得不算特别帅，但做手术时候那股专注劲儿，确实挺好看的。
急诊电话响了。
苏婉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大批伤员，交通事故，五分钟到。”
李浩站起来，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
“几个人？”
“六个。说是飙车撞了隔离带。”
三分钟后，救护车的声音远传来。一辆不够，三辆。
急诊门打开，担架推进来。第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定制赛车服，胸前绣着一个金色logo。脸上全是血，右小腿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
第二个更年轻，二十出头，脑袋上缠着纱布，还在骂咧咧。
“操你妈王铭，你过弯时脑子被狗吃了？”
第三个被推进来时已经昏迷了。
李浩快速扫了一遍。开放性骨折一个，颅脑外伤两个，肋骨骨折一个，软组织挫伤两个。最严重的是第三个——那个昏迷的。
他走到第三个担架边，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左侧散大。
“颅内出血。”李浩回头对苏婉说，“通知神经外科值班的下来，准备手术室。”
“可是……”苏婉犹豫了一下，“今晚神外值班的是刘副主任，他上次喝了酒……”
“打电话。打不通就我上。”
苏婉跑去打电话。
李浩开始处理其他伤员。那个骂人的小伙子看着他，突然问：“你几岁？”
“二十四。”
“操，比我还小。你能行吗？”
李浩没理他，直接把他脑袋上的纱布揭开检查伤口。小伙子疼得嘶了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五分钟后，一群人冲进急诊大厅。西装革履，气势汹。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我儿子呢？张子豪呢？”
女人看到第三个担架上的昏迷者，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身后的人扶住。
“谁是主治医生？”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很冲。
李浩正在给开放性骨折的那位做临时固定。
“我。”
金丝眼镜看了他一眼，脸色就不对了。
“你多大？”
“够大了。”
“我问你几岁！”
李浩头也没抬。“你是家属？”
“我是张子豪的舅舅。”
“那签字去。你外甥颅内有血肿，不开颅会死。”
这话太直白了。那个女人——张子豪的妈，当场就哭出来了。
金丝眼镜涨红了脸：“你什么态度！我要你们院长来！换个年纪大的医生！”
李浩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院长电话的时间，你外甥脑子里的血就多压一毫升。压到一定量，人就废了。你选。”
金丝眼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突然跪了下来。
“医生，求你，救救我儿子。”
“起来。”李浩声音没什么感情波动，“签字，现在就手术。”
苏婉跑回来：“刘副主任电话打通了，他说喝了酒，来不了。”
李浩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手术室准备好了没？”
“好了。”
“走。”
金丝眼镜拦在前面：“等，你有没有资质做这个手术？你是哪个科的？”
李浩绕过他，推着担架往手术室走。边走边说了句：“急诊科。手术资质的事，等你外甥活过来再讨论。”
他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
血肿位置不算深，但出血量大，颅内压已经很高了。李浩开颅、清除血肿、止血、减压，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苏婉在旁边递器械，手都在抖。她从没见过急诊科的医生做开颅手术。而且做得这么快。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术结束。
李浩脱掉手套，走出手术室。
门外站了一堆人。张子豪的母亲、金丝眼镜、还有几个穿着不便宜的年轻人——就是一起飙车的那几个。
“人暂时脱离危险。后续恢复看四十八小时。”
张子豪的母亲又要跪，被旁边人拉住了。她哭着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李浩没怎么听。
金丝眼镜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很精彩。他想道歉又拉不下脸，最后干巴巴说了句：“辛苦了。”
李浩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他回到急诊值班室，苏婉跟在后面进来。
“李医生……你真厉害。”
“有水吗？”
苏婉愣了一下，赶紧去倒了杯水递给他。李浩接过来一口闷了。
“你紧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李浩说。
苏婉耳朵红了。“我……下次注意。”
“没关系，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李浩把杯子放下，坐回椅子上。他在想一件事——他现在还只是个实习生的身份，做了开颅手术这种事，要是被有心人拿住，是个麻烦。
但他没得选。人命在前面摆着。
他需要加快把医生资格证的事情落实。
苏婉坐在旁边，偷偷观察他的侧脸。这人做完手术跟没事人一样，心理素质强得不像二十四岁的人。
“李医生，你家是哪里的？”
“老家农村的。”
“哦……”苏婉想了想，“那你女朋友呢？”
李浩看了她一眼。苏婉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没有。”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那几个飙车的年轻人里，有个穿花衬衫的走到值班室门口。
“李医生是吧？”
李浩抬头看他。
“我叫周扬。今晚出事那辆车是我的。”花衬衫说，“子豪的命是你救的，这个人情我记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名片递过来。
“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