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打开。
林默站在病人左侧,对面是助手刘强和一个叫张薇的器械护士。
麻醉师报了一组数据,林默点头。“开始。”
他拿起十号刀,切开胸骨正中。动作很快,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刘强在旁边吸引器跟上,视野清楚楚。
观摩室里,方正阳坐直了身体。
光是这个开胸的手法,就不像一般人。力度、角度、速度,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见过很多年轻医生开胸,多少都会有些犹豫或者修正。这个人没有。
“劈胸骨。”林默说。
电锯声响起。锯开胸骨,撑开器固定。心包暴露。
林默用镊子提起心包,剪刀开了一个小口。血水立刻涌出来。
“吸引器。”
大量暗红色积液被吸走。心脏露了出来,颜色不太对,前壁有一块发暗的区域,那就是室壁瘤的位置。
林默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心脏表面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方正阳在观摩室里前倾了身子。他注意到林默刚才那个动作——用指腹去感受瘤体的张力和破裂边界。这是老派心外科医生的习惯,现在年轻一代很少有人这么做。他们更依赖术前影像。
“体外循环准备。”林默抬头看了一眼灌注师。
灌注师点头。“随时可以上机。”
“不上全流量。半流量辅助就行。”
刘强愣了一下。“半流量?林哥,这……”
“心脏不停跳。”林默说。
手术室里安静了三秒。
不停跳状态下做室壁瘤修补?方正阳在观摩室里差点站起来。
这是什么路子?
常规做法是让心脏停跳,用体外循环维持全身血液供应,然后从容地修补。不停跳意味着心脏还在搏动,你要在一个不断跳动的器官上做精细缝合。难度不是大一点两点。
但林默已经开始了。
他沿着破裂区域下方两公分做环形荷包缝合,速度很快。心脏每跳一下,术野就晃一下。他的手跟着节奏在调整,但针线没有任何偏差。
方正阳的助手站在旁边,嘴巴微张。“方教授,他这个……”
方正阳没回答。他在数。
林默每一针的间距,不多不少,恰好三毫米。在跳动的心脏上做到均匀三毫米。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了。这是天赋。
手术进行到四十分钟。环缩完成,瘤体被收紧。林默拿出牛心包补片,修剪成合适的形状,覆盖在修补区域上方。
“七因子打了吗?”
麻醉师回答:“十分钟前打的,凝血指标在回升。”
“好。”
林默开始固定补片。这一步更考验耐心,每一针都要穿透补片和心肌全层,但又不能穿透心腔内膜。深了不行,浅了也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只听得到监护仪的滴声和偶尔的器械碰撞声。
方正阳坐在观摩室里一个多小时没挪窝。他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进来的。或者说,是准备随时冲进去收拾残局的心态。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林默的操作精度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那个改良Dor术式被他做了至少三处个人化的修改:环缩的位置下移了五毫米,补片的形状从圆形改成了椭圆形以贴合心室曲度,固定缝合改用了间断褥式而不是常规的连续缝合。
每一处改动都有道理。方正阳想了想,如果是自己来设计方案,大概也会往这个方向靠。但他不确定自己在术中能不能做到这个精度。
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最后一针缝完。林默退后一步,看了眼监护仪。
心率78,血压稳定,心排量在恢复。
“关胸。”
刘强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跟林默搭过几台手术,知道这个人水平高,但没想到高到这个程度。
关胸的过程交给了刘强,林默把手套摘了,扔进污物桶。
手术室的门打开。
走廊里的周明远和周太太冲上来。
“怎么样?”
“手术顺利。”林默声音平的,“后面在ICU观察48小时,没有意外的话就能转普通病房。”
周太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周明远一把扶住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方正阳从观摩室出来,站在林默身后。
他看着林默的背影,嘴巴张了几次。最后走上前几步。
“林大夫。”
林默回头。
方正阳这个人很少给人低头,在协和待了三十年,脾气不小。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台手术……我做不到。”
林默看了他一眼。“嗯。”
就一个字。
方正阳哽住了。他本以为对方会谦虚几句,结果人家认得理所当然。
旁边的赵德胜急出一头汗。“林默,方教授在夸你呢,你……”
“我知道。”林默已经在往休息室走了,“我得睡一会儿,站了两个多小时腰疼。”
方正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转头问赵德胜:“这个人,什么来头?”
赵德胜苦笑。“说来话长。”
方正阳收回目光。他在心外这一行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的天才不少。但能让他主动说出“我做不到”这四个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又多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
林默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赵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还坐着副院长钱卫国和医务科的张主任。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像是演练过似的。
“林默,坐。”赵德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默没坐。“有事直说。”
赵德胜清了清嗓子。“昨天手术的事情,院里非常重视。上面也打了电话来,对我们的救治表示肯定。”
林默站着没动,等下文。
“院委会昨晚开了个紧急会。”钱卫国接话,“大家一致认为,以你的能力,放在急诊科确实……不太合适。”
张主任也点头。“是的,我们想请你回外科。”
林默笑了一声。不是开心那种笑。
“半年前把我从外科踢走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来着?”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没接话。
“赵院长当时说的是——''''林默同志的专业方向与科室未来发展规划不一致,建议调岗''''。”林默把原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张主任签的字,钱副院长批的条子。我记性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