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定在桂香园。
陆轩是最后一个进包间的。
进门之前他扫了一眼门口竖着的菜单牌，清蒸石斑鱼六千八，帝王蟹按斤算，最便宜的一道是凉拌海蜇皮，也要三百八。桌上还没动筷，空气里已经有一股白灼大虾的味道。
班长王建平坐在主位，西装，皮带，手腕上戴一块表。那种光线调得很暗的包间里，表盘上的字看不太清楚，但王建平有事没事都会抬起手腕，让表在桌上的烛光里照一下。
“陆轩！”他一抬头，“坐，坐，今晚我做东，随便点，别客气。”
陆轩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当年的同班同学许凯。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许凯压着声音说：“建平这次是真混出来了，在省城开了三家门诊，药企那边还有分红，听说去年拿了五百多万。”
“嗯。”陆轩把菜单拿起来翻了一下，又被服务员拿走了。
菜是王建平一个人点的，旁边坐着两个跟他来的人，一唱一和地帮他把菜单接过去传出去。帝王蟹两只，生蚝一盘，石斑鱼上了，鲍鱼也来了，最后拍板要了两瓶茅台，手一挥，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建平哥大气！”
“今天托建平哥的福，咱们好好喝！”
底下接了一串，说话的都是王建平带来的那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了。
酒喝了两巡，话题开始绕，绕来绕去绕到各人近况上面。王建平说他省城的门诊现在每天流水将近七八万，药企那边年底还有分红，他今年打算再开一家，选址已经在看了。说完拐过来问陆轩：“你现在还在县医院？”
“对。”
“那边现在工资多少？”
“够用。”
“一个月能到手多少？”
陆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刚才说你省城门诊一天流水七八万，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万，这个数字是税前还是税后？”
王建平愣了一下，旁边的人帮他接话，“建平哥的意思是说，做生意和打工是两种路子……”
“我知道。”陆轩把杯子放下，“我打工，不用交门诊的运营成本，不用发员工工资，不用维护药企关系，晚上睡得着觉。”
包间里停顿了几秒，然后王建平笑了，“说得对，各有各的活法，随便喝，随便喝。”
他们喝到了九点多。尾声的时候，王建平把手机放到桌上，说了一句：“今晚咱们也别客气，AA制，每人出一份，公平。”
桌上的气氛停了一下。
他旁边立刻有人说：“对对对，AA才公平，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建平哥说得是。”
陆轩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计算器，两桌加起来，保守估计十三万往上，分到每个人头上，将近一万二。
他还没把数字输完，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白衬衫，很普通，但他走进来的方式，不像是服务员，也不像是来催单的。他进门先跟跟在后面的服务员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停在了陆轩脸上。
整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大步走过来。
“陆医生！”
陆轩站起来，“顾老板。”
顾老板伸出双手，把陆轩的手握住，力道很重，“我就说今天怎么碰巧过来了，结果是你在这，我要早知道你在，早就来了。”
他转头对服务员说：“陆医生这部分的账我来结，算我请的，不，不对——”他想了想，“陆医生这部分直接免掉，我做东。另外，我去拿两瓶酒，陆医生带回去。”
陆轩说：“顾老板，不必——”
“必须的。”顾老板摆手，“你不收，我过意不去。我那次要不是你，后来的事就都没有了，两瓶酒算什么，你不要显得我更过意不去。”
说完转身去了后厨方向。
包间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许凯凑过来问陆轩：“你认识这个顾老板？”
“以前在急诊接诊过他。”
“他说你救了他？”
“他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窦性心律了，心梗，后来转省城做了搭桥，是省城那边的团队接手的。”陆轩说，“我就是把他稳住了，转运前没出事。”
许凯默了一下，“这家馆子……是他开的？”
“全市最贵的一家。”
许凯把这句话嚼了一下，没说话了。
顾老板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飞天茅台，原箱的，亲手放到陆轩面前。
“陆医生，这两瓶你拿着，别跟我客气。”
陆轩没推辞，点了点头，“谢谢顾老板。”
顾老板又转头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王建平身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拍了拍陆轩的肩就出去了。
服务员跟着进来，把账单重新打了一份，放在王建平面前。
“先生，陆医生那部分顾老板已经结清了，剩下的这边是您这桌的费用。”
王建平接过账单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大概两秒钟。他旁边那两个人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谁都没吭声。
十一万四。
这是去掉陆轩那份之后的数字。
王建平刚才说的是AA制。但现在问题来了——陆轩那份被顾老板免了，AA制分摊的基数没变，只是少了一个人分。原本一人一万二，现在变成一人一万四。
更要命的是，菜是王建平点的，酒也是他叫的，现在说AA，在场的几个同学脸上都不太好看。
“建平哥，这个……”
“算了算了，今天高兴，我来吧。”王建平把钱包掏出来，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服务员。
他笑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
陆轩站起来，把两瓶茅台拎上，跟桌上的人一一打了招呼，走了。
出门的时候许凯跟出来抽烟，站在走廊里说了一句：“建平今天那脸色，能挂上门诊了。”
陆轩没接话。
许凯又说：“你在县医院真就待得住？我看你这人脉，去省城随便混都比现在强。”
“我在县医院有事做。”陆轩把茅台换了只手拎，“走了，下次喝茶。”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三次。前两次是同学群里有人发消息，第三次是王建平的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