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琼华指尖骤然冰凉,望着父亲杨弈修紧锁的眉峰。
杨弈修长叹一声:“崔守正一向以七皇子马首是瞻,若不是得了七皇子授意,他不会如此。”
杨琼华喉间一紧。
永平侯府与七皇子素日并无仇怨,唯一的一件事,便是她插手了青州寒灾之事。
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竟还是被七皇子有所察觉。
“崔守正出言,便是代表七皇子立场,那萧相国可有辩驳?”
“未曾,萧丞相看似公允,实则在看热闹。王政平倒是出言,可他一人之言,终究抵不过众人附和。”
“如今旨意已下,怕是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杨弈修眉眼沉重。
“护灯使要登九丈高台,天灯若有半点差池,轻则贬黜,重则……”
杨琼华话未说完,那句“重则赐死”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杨弈修见女儿如此焦灼,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我已让人去查上元节当天的风向与祭典流程,你莫急,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明睿提前熟悉高台形制,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杨弈修的话还是极有分量的,杨琼华的心缓了缓。
杨琼华回了侯府,恰巧碰到陆明睿回来。
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刚从军营归来的英气。
杨琼华心头更是一紧,这般鲜活的模样,怎能让他去冒那般风险?
陆明睿似是早已听闻消息,进门后径直躬身:“母亲,护灯使一事我已知晓。”
他抬眸时,眼中并无慌乱,反倒多了几分坚定,“我虽知此事凶险,但既是皇命,亦是对我的磨砺,我应下便是。”
“你可知这其中的厉害?”
杨琼华上前一步,握住陆明睿的手腕,只觉他掌心微凉。
“高台陡峭,天灯易燃,稍有不慎便会……”
“母亲放心。”陆明睿打断她的话。
“沈伯父已经告诉了我其中利害。此事,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若我能因此在陛下面前露脸,那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若退缩,反倒让暗处之人看了笑话,更会连累侯府与外祖父。”
杨琼华望着陆明睿眼中的执拗,终是松了手。
她知晓陆明睿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
况且,她也该放手了。
天灯由工部巧匠所制,在上元节的前一天,被送到了礼部。
杨弈修很谨慎的收下之后,当晚唤来了陆明睿,让陆明睿有所准备。
杨琼华有些不放心的跟了过来,看过之后,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天灯精巧,每一层都由名家特绘工笔图景,底坐内置灯油,下坠鎏金铃铛,流苏摇曳,连投在地面的光影都似成了一副流动的画。
“明睿,再仔细看一遍,天灯每一处的细节,都要记个分毫不差。”
杨弈修出声提醒,历年来,在天灯上做手脚的不少。
陆明睿又仔细看过之后,杨弈修才将天灯交给身后的礼部侍郎。
“天灯如今已交付到我礼部,务必要小心看管,明日的祭祀大典,万不能出差错。”
礼部侍郎叫姜鸿,是杨弈修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是以杨弈修很多事情都不避讳他。
姜鸿点头:“大人放心,圣上亲临,整个礼部都不敢马虎!”
杨弈修放心点头,又问姜鸿:“敛之最近如何了?”
姜鸿眉眼黯淡几分:“还是老样子,全靠汤药吊着!”
杨弈修住了嘴,拍拍姜鸿的肩膀:“这次祭祀结束之后,给你涨俸禄!”
姜鸿挤出一个苦涩的笑:“谢大人!”
杨琼华,陆明睿和杨弈修一起乘坐马车回杨府。
马车上,杨琼华说起姜鸿:“敛之便是姜侍郎那个儿子?”
杨弈修点头:“是啊,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银子出去,还是不见好转,只能靠药吊着命!”
“明明已经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过的却比普通百姓家还清苦。”
杨琼华知道姜敛之,他是姜鸿的小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听说从小便患有肺痨,行将就木,全靠姜鸿用各种名贵的药材吊着命。
杨弈修叹一口气:“以前也有人劝他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可他执拗的很,就是不肯,如今……”
“瞧着那样子,姜敛之怕是时日无多了。”
杨琼华以前不懂,可为人父母之后,便十分能理解。
都是自己的骨血,怎么可能放弃呢?
姜鸿受的痛,怕是比之姜敛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不过一个是心痛,一个是身体上的痛。
几人沉默。
杨琼华和陆明睿在杨府用了晚膳,要走的时候,二嫂还热情的很,说让婆子去把陆明月接过来,让几人在杨府住一晚。
杨琼华婉拒了。
回府之后,杨琼华叮嘱了陆明睿,又去看了陆明月,才回了明远堂。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夜间起夜的时候,惊醒了虞嬷嬷。
虞嬷嬷就睡在外间小榻,她动作不重,虞嬷嬷还是醒了。
“夫人,您没睡?”
虞嬷嬷一语中地,杨琼华就也没隐瞒。
虞嬷嬷起身,给她沏一盏茶:“夫人,您放心,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杨琼华抿一口茶:“我知道的!”
“睿儿聪慧,我相信他!”
话锋一转,杨琼华又看向虞嬷嬷。
“倒是你,今日执意要守夜,宿在外间,就是怕我忧心吧!”
虞嬷嬷笑笑。
“小丫头们年岁轻,睡的沉,不像老奴,上了年纪了,睡的浅,夫人要是睡不着,也可以和老奴说说话。”
屋内没点灯,只在床角留了一盏明火,灯火摇曳间,杨琼华看到了虞嬷嬷生了细纹的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就笑了。
“知桃,等过些年,明睿和明月长大了,咱们就走吧!”
虞嬷嬷一愣,有些发懵:“去哪?”
杨琼华笑道:“去信阳,侯爷的祖籍!”
“他在世时,就常说若我们老了,就去信阳!”
“他说那里四季如春,有明媚的阳光,绿树和鲜花。”
虞嬷嬷就也笑了:“好!夫人!”
次日上元节,祭典在城郊天坛举行。
天还未亮,陆明睿便身着护灯使的赤色官服,先去了礼部。
天灯要有护灯使所执,由礼部护送到城郊,有护灯使亲自送到北庭帝手中,在协助北庭帝点燃,护灯使的使命才算完成。
杨琼华和陆明月都去了礼部送陆明睿,姜鸿亲自将天灯交到陆明睿手中。
姜鸿应是一夜没睡,脸上憔悴,连带着神色都格外疲累,将天灯交到陆明睿手中后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杨琼华看到陆明睿煞有其事的检查了一番,这才接下。
姜鸿盯着交出去的天灯,有些出神。
杨琼华也有心去看,没看出什么异常。
“姜侍郎,一夜辛劳,接下来,有父亲盯着,姜侍郎不若回去歇息吧!”
姜鸿连忙推辞:“无妨,本就是职责所在,祭祀大典,我理应不能缺席。”
他推辞了。
杨琼华笑笑,走向陆明睿:“明睿,定要行事万全!”
目光又落向天灯,并无二致,待要起身,杨琼华却忽然鼻尖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