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风雪终散
片刻后,洪福亮的大哥大和我的大哥大,几乎同时响起。
我将大哥大递给鸭客,自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洪福亮听了一会儿大哥大里面的话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好,你们在那儿躲着,我安排人去接你们。”
洪福亮没有避嫌,当着我的面,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鸭客将我递给他的大哥大,又重新递回来。
“张主任的电话。”
我拿起大哥大,放在耳边。
“小赵啊,我……”
“我在市区,有什么事,回来了再聊。”
我没有给张嵩半点面子,直接一句话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随后,也不等张嵩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断。
我挂断电话的同时,洪福亮已经把自己的大哥大放到桌子上。
他定定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鸭客和姚力天站在我身后,在这种无声的沉默中,默默站立一会儿后。
鸭客轻声说道:“我和烟花回去一趟吧,这不是打架,真是最差的情况,景辉搞不定的。”
我双手握拳,重重吐出一口气,朝着鸭客挥挥手。
“先去休息。”
鸭客没有立马动弹,又在我身后站了片刻后,才拉着姚力天转身。
我拿起招待所的电话,直接打给了龚朝宗。
龚朝宗现在因为大关山钢厂改制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眼下已经是深夜,按理来说,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
毕竟已经麻烦他,给我找秦飞林。
但这个电话,我不得不打。
当时,我和洪福亮坐在这间小小的房间中,对于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完全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唯一能够明白的,是事情在最不该失去掌控的时候,我搞砸了。
所以我只对龚朝宗说了我的要求。
龚朝宗在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后,没有拒绝我,只是简单说了一个好字。
片刻后,高雄的电话打过来。
他说他从龚朝宗那边得了消息,已经连夜将小云。
还有因为被方老四打一顿后,高价雇佣,跟在他身边,那个我看着很像行伍出身,名叫武忠的人派过去。
压抑到极点的我,深呼吸几口后才开口说道:“雄哥,我已经找了朝……”
“小赵,龚朝宗是你哥,你也哥前哥后喊了我这么久,什么都不要说了,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我胸口一闷。
最终道了声谢,将电话挂断。
龚朝宗连夜找了三个人,加上高雄的保镖武忠,司机小云。
连夜从市区出发。
他们都带了枪。
挂断高雄的电话后,我开始打我商贸城办公室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景辉才接到我的电话。
我们两人在电话中交流很是简短。
他说:“蒋冲被砍了,左手没保住,只剩下两个手指了,现在这情况……我可能搞不定。”
我答:“最晚天亮,会有人来帮你,他们是龚老板和高老板的人。”
就这两句话后,我直接将电话挂断。
做这一切,我都没有避讳洪福亮。
他放下翘起来的二郎腿,双手拢在火炉上方。
“你的人,没去接彭强。”
我抿了抿嘴:“我知道。”
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我可以不答应,让彭强和洪福亮自己想办法。
但不能答应后把事情办砸,这是人命的事情。
洪福亮没有就着这件事,继续往下说。
也没有追究我,答应得好好的事,最后办得稀烂,险些将他洪福亮唯一的徒弟给害死。
他只是轻声问道:“怎么样,继续办还是你要回去一趟。”
我眼神放空,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窗外。
飞雪已停,只有零散的雪花,时不时飘落几片。
“箭在弦上,回去干什么。”
我从窗外收回目光,十分严肃的对洪福亮问道。
“我是不是差赵红飞差远了。”
洪福亮笑得很古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可怜。
“赵青峰,你马上二十五了吧。”
我点点头,我的生日在年末,阳历1971年,阴历1970年。
洪福亮笑道:“那你多年轻啊,赵红飞死的时候,都比你大七八岁。”
“怎么能说不如他呢。”
我摇摇头:“赵红飞那时候可是,让我生不出半点二心。”
洪福亮摇摇头:“那不一样,赵红飞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你当小弟,也没有把你当兄弟。”
“而你又太自信了,你相信自己不会一辈子在赵红飞手下,你相信早晚你能超过赵红飞,成为比他大得多的大哥。”
“尽管你不说,但你表现出来了,你傲气得很。赵红飞留下来那些东西,老南拿走就拿走了,你和老南扯皮也不是因为这些生意。”
“因为你自信,你不需要那些东西,也能站起来。”
桌子上,我的大哥大不停在响。
有和张嵩一样的体面人,也有江湖道上的朋友。
而其中最多的是,一个我特别熟悉的号码。
支书!
我没有接,洪福亮也好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和我聊下去。
“赵青峰,对于强人,比如程林林那种,他要是撞在你手里,你肯定是要搞死他才安逸。”
“其他一般的人,你能睁只眼闭只眼,放一马就放一马。”
“所以有些时候,你太强了,也不是件好事。”
“强会让人怕,怂人也就认了,但要是对方也是个强人,那就会想着搞定你,不再怕你。”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洪福亮拢在炉子上烤火的手抬起,打断我。
“你是大哥,在混社会这条路上闯出名堂来的人,赵红飞都没有把你当小弟。”
“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懂。”
洪福亮残忍一笑,目光炯炯有神。
“但你太年轻了,人在年轻的时候心都会柔软,对很多事情看不开。”
“总觉得很多人能够挽回,很多关系能够改变。”
“赵青峰,你应该庆幸,从今以后,你的长大完成了。”
“今后你不再是长大,是变老。”
人在年轻的时候,心都比较柔软。
以为对喜欢的女人好,就能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一辈子;以为对朋友好,就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在人和人的关系,即将走到尽头时,总是想着挽回。
庆幸的是,时间这把快刀具有魔力,不会让人一直年轻。
人终究都会完成长大,开始变老。
对许多事许多人,都看得不如先前那么重。
洪福亮身子后仰倒,身子靠在沙发上。
懒洋洋的说道:“为了矿老板赔偿,儿子可以把老子埋进矿坑里面;为了和外面野女人苟合,丈夫能杀死妻子;为了几尺地基,哥哥能把弟弟按在地上往死捶……”
“反过来,医院病房里面为父捐肾的儿子;地震靠双手挖出自己妻子的丈夫;身体做拱桥的母亲;哥哥死了弟弟养育侄儿侄女……”
这个年纪与我父亲相差不多的男人,此时脸色晦暗莫名,异常复杂。
“人就两画,但这世上没有比人更复杂的东西,至纯至善的是人,至恶至毒的也是人。”
“最恐怖的是,至纯至善的人,某些时候也会至恶至毒,反之亦然。”
“你要是相信人性,那就不要相信任何人!”
相信人性,就不要相信人。
我轻轻一笑,扶着桌子站起身,将一直响个不停的大哥大扔到一边。
走到房间的小窗户旁,打开小窗,伸出手。
雪花落在指尖,被体温融化的同时,带来丝丝凉意。
凌冽的冷风,吹打我的脸庞。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一夜白发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