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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鱼惊水乱

    第020章 鱼惊水乱

    乡镇配套改革这股风,刮得比今年夏天的台风还猛。

    前阵子还只是躺在文件袋里的黑体字,印在纸上干巴巴的,谁也没太当回事,觉得离自己远得很。

    可没出半个月,风向就变了 —— 县里开了动员大会,乡镇开了部署会,连村里的宣传栏都贴上了改革方案,铺天盖地的通知、解读、答疑,跟手机弹窗似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每天睁开眼都得盯着。

    这风里裹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对那些早就看不惯老一套工作模式的年轻人来说,改革是盼头,说要打破铁饭碗、搞竞聘上岗,有本事就能往上冲,跟给一潭死水开了个口子似的,透着新鲜劲儿;

    可对那些在事业单位熬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人来说,这改革就像揣了个没拆封的盲盒 ——

    盒子上画着 “优化配置”“提升效率” 的漂亮图案,可谁也不知道拆开后是能保住饭碗的 “惊喜”,还是直接丢了工作的 “惊吓”。

    县城里的空气都跟着紧张起来,比高考那几天还压抑。

    机关大院里,往日中午饭后扎堆聊天、散步的人少了,要么躲在办公室里偷偷翻政策文件,要么三两个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嗓门大点就把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给震断了。

    每个单位都像过年时没放稳的鞭炮,表面看着安安静静,门一关,里面全是人心惶惶,说不定哪个火星子飞过来,“砰” 一下就炸了。

    这场改革,说到底就是揣着全县上千号基层职工的饭碗和前途在走钢丝。

    走钢丝的是县里的领导,底下站满了伸长脖子的看客 ——

    有盼着改革能带来公平的普通职工,有担心权力被削弱的中层干部,还有等着看笑话的别有用心之人,每个人都捏着把汗,盯着那根细细的 “钢丝”,就怕哪天出点岔子。

    常务副县长黄诚就是走在最前面的 “钢丝演员”。

    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活脱脱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没停过。

    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要么去东边的乡镇开座谈会,听职工们倒苦水、提意见;要么去西边的部门解疙瘩,协调合并后的职能划分;中午就在乡下吃碗面条,扒拉两口又接着跑,车轱辘转得比县城里的洒水车还勤。

    他办公室的椅子怕是都快不认识他了。

    早上九点多到单位,屁股刚沾着坐垫,下乡的电话准来;晚上七八点回来,桌上又堆了一摞新文件,往往加班到半夜才能回家。

    家里的老婆孩子都说,快一个月没跟他好好吃顿晚饭了,有时候孩子睡了他才进门,早上孩子没醒他又走了。

    这天总算逮着个空 —— 县政府要开党组会,定下午两点半开始,他上午能在办公室待上几个小时,处理处理那些堆成小山的文件。

    一进办公室,黄诚就皱了皱眉 —— 桌上的文件夹摞得比他那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保温杯还高,标签纸一张叠着一张,都快贴不下了。

    最上面是紧急汇报材料,中间是各个乡镇的请示文件,底下还有厚厚一沓改革政策解读,红的、蓝的、黑的笔迹画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黄诚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放,松了松领带,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个标着 “紧急” 的红色文件夹 ——

    那是昨天晚上办公室送来的,关于几个偏远乡镇改革阻力的汇报,他还没来得及看。

    可手刚碰到文件夹,桌上的固定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那铃声尖锐得很,“叮铃铃” 地叫个不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是生怕他接晚了,要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静给撕个稀巴烂。

    黄诚叹了口气,收回手,拿起听筒:“你好,县政府办公室。”

    “是县政府不?我找黄县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急吼吼的,火气像是要从听筒里冒出来,还带着一股子没压住的委屈,听着就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高压锅,就差最后一步要炸开了。

    黄诚心里咯噔一下 —— 这语气,八成是来反映问题的,还是个急茬。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你好,我就是黄诚。请问你有什么事?慢慢说,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

    男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跟连珠炮似的 “突突突” 全砸了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刺,“我跟你说个事儿!下面的乡镇配套改革都乱成一锅粥了,一点规矩都不讲,你们当领导的管不管?要是不管,我们可就自己想办法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把我们的饭碗抢了!”

    黄诚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他是全县乡镇配套改革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事儿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泰山还重。

    眼下这改革就是县里的头等大事,比招商引资、比项目建设都急 ——

    县委书记在动员会上说了,年底前必须完成改革,要是出了岔子,对上没法跟市委市政府交差,对下更没法安抚老百姓,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拿过笔和本子,准备记录:“你把情况说得具体点行不?哪个乡镇?什么问题?只要是事实,我们肯定认真处理,绝不含糊。”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像是在捋思路,也像是在平复情绪,接着说道:“我是松鹤乡林业站的,姓王。我们这儿有个副乡长,他小舅子在乡农技站上班,平时吊儿郎当的,啥活儿都不干,这次改革考试,居然带着小抄进考场,监考老师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监考老师是副乡长的老部下!”

    男人的声音里又添了几分愤怒,还有点说不出的无奈,字字句句都跟小锤子似的,往黄诚心上砸:“这还不算完!考试完了要考核打分,那副乡长天天领着他小舅子去酒店请村书记、村主任吃饭,酒桌上就明着说,让他们打分的时候高抬贵手。

    这哪儿还有一点公平可言?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天天加班整理资料的,难道就该被淘汰?这简直是把改革的规矩当擦屁股纸!”

    黄诚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着,眉头越皱越紧。

    松鹤乡是个偏远乡镇,改革基础本来就薄弱,没想到还出了这档子事。

    他追问:“你先别急,这些情况你跟乡里的主要领导反映过没?他们怎么说?”

    “哼,乡里?跟他们反映有用?”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嘲讽,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恨,那股子怨气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我们找过乡党委书记,他说‘会调查’,可调查来调查去没下文。后来我们才听说,那副乡长早就给书记送了礼,两条中华烟,还有一瓶茅台!现在乡里的干部,有些明着暗着给评委送礼,不光请吃请喝,还塞红包、送高档茶叶,甚至有人说,个别负责考核的考官都明码标价了,一分钱一分货,给的钱多,分数就往高了打!”

    男人越说嗓门越大,像是怕黄诚听不清,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下面都乱成马蜂窝了,要是乡里有人管,能成现在这样?我们也是没办法了,翻了改革文件,上面写着你是常务副组长,具体负责这事,我们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找你的。这么大的事儿要是不给个公道,我们就联合其他乡镇的人,直接上省里讨说法去!”

    说完这话,不等黄诚再问别的,“啪” 的一声,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单调而刺耳,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黄诚握着电话听筒,愣在那儿好几秒,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事儿可不能当小事糊弄过去 ——

    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空穴来风,而且涉及到干部违纪和改革公平,要是处理不及时、不彻底,不光松鹤乡会出乱子,其他乡镇的人也会跟着效仿,到时候整个改革工作都可能停滞,甚至引发群体事件。

    他没多想,赶紧抓起桌上的另一部加密电话,拨了县纪委书记马东的号码。

    这种涉及干部违纪的问题,纪委介入最合适,也最有威慑力。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传来马东沉稳的声音:“黄县长,有事吗?”

    黄诚不等对方多说,语气急促地说道:“马书记,我刚接到个举报电话,说是松鹤乡的乡镇配套改革里出了严重问题,有干部弄虚作假、收礼受贿,还涉及考官明码标价,情况听着挺严重。”

    他把刚才电话里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强调,“这事儿关系到改革公不公,更关系到老百姓信不信任我们,必须得严肃处理,快查快办,给大家一个交代。”

    马东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之前在市纪委干了多年,去年才调到县里任纪委书记。

    他脑子活,干事利落,虽说刚到任没多久,但已经办了好几个群众反映强烈的案子,在县里也算有威望。

    听黄诚说完,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坚定:“黄县长,你放心。为了落实乡镇配套改革的纪律要求,我们早就组织了专项督查组,盯着各个乡镇和部门的改革进展,特别是考试、考核这些关键环节。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马上安排人去松鹤乡核实,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多大,只要敢在改革期间顶风违纪,该立案的立案,该处分的处分,该通报的通报,必须杀一儆百,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听到马东这么说,黄诚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知道马东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有纪委出手,至少能稳住局面。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的笔记本,上面记着 “松鹤乡、副乡长、小舅子、作弊、送礼、考官标价” 几个关键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

    这举报电话只是个开始,改革推进到关键阶段,肯定还会有更多问题冒出来,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才能确保改革顺利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