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自食其言
吴良友钻进城关国土所院子时,腿肚子还在打颤,心脏 “砰砰” 地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扶着院墙上的老槐树喘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稳住心神,伸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衬衫领口 ——
新买的浅蓝色布料上沾了点灰尘,看着格外刺眼。
他又对着传达室窗户上的玻璃照了照,左脸红肿得老高,清晰的巴掌印像块丑陋的补丁,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活像只落荒而逃的丧家犬。
“晦气!”
吴良友咬着牙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小镜子和梳子,对着玻璃匆匆整理了两下头发,又用手掌使劲揉了揉红肿的脸颊,试图让印记淡一点。
可越揉越疼,他只能悻悻地放下手,硬着头皮往会议室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议论声,比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动静还热闹。
会议室里,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大多是国土系统的职工,年纪集中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烟雾缭绕得让人睁不开眼;有人拿着厚厚的上访材料互相传阅,手指点着材料上的字,激动地说着什么;还有人靠在墙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火气却藏不住。
“听说了吗?林业站这次改革每个乡镇站里给了 6 个留岗指标,咱国土系统每个乡镇所只给4个指标,这不是明摆着要刷掉一大半吗?”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在地上,声音里满是不满。
他叫董茂书,是城关所的老职工,从二十岁进所里,一干就是二十年,手里还攥着当年的先进工作者奖状。
“凭啥林业站指标多?这要么是林业局的领导有本事,向上面争取了一些指标,国土局的没向上面争取,所以指标给得少,或者是领导手里还握了一些走后门的指标!”
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大姐接过话茬,嗓门又尖又亮,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
她是城郊所的会计王桂兰,平时就敢说敢言,“上次我去局里交报表,亲眼看见他和一名女同志在走廊里勾肩搭背的,吴良友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指标的事包在我身上’,这不明摆着偏袒吗?”
“何止偏袒,我还听说局里有人提前给镇领导打招呼了!” 一个瘦高个男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叫黄军,是松鹤所的业务骨干,性格耿直,最看不惯搞小动作的人,“所里的老张说,他邻居家的儿子本来不在国土系统,最近托关系想塞进咱们局,还说‘只要吴局点个头,留岗没问题’。咱们这些没背景的,岂不是要被当垫脚石踢出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那可不行!我一家老小都靠我这点工资活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职工急得直跺脚,“我老伴常年吃药,儿子刚上大学,要是我下岗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就是!不能让他们暗箱操作!今天必须让吴良友给个说法!”
有人拍着桌子喊,引得更多人附和,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句 “吴局来了”,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有愤怒,有质疑,还有看热闹的好奇。
吴良友站在门口,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看着格外滑稽。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领导的威严,慢悠悠地走到主席台中间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
这一扫,他的火气又上来了:除了纪检组长刘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其他几位副局长和股室负责人一个都没来!
这帮人分明是故意拆他的台,想看他出丑!
吴良友把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咚” 的一声,想镇住场子。
没想到手劲太大,杯子里的枸杞菊花茶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新衬衫上,留下几点黄渍。
他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吼道:“闹够了没有?不是要上访吗?不是要说法吗?我来了!有什么屁话赶紧说!别一个个跟疯狗似的乱咬!”
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炸药桶,底下立马炸了。
“吴局长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是来反映问题的,不是来挨骂的!”
董茂书 “腾” 地站起来,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指着吴良友,气得手都在抖,“我们担心下岗,担心全家生计,你不解决问题就算了,还骂人?这就是你当局长的态度?”
“就是!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哪里知道我们的难处?”
王桂兰也跟着站起来,双手叉腰,“上次我去局里问改革政策,办公室的人说你在开会,结果我在楼下看见你跟人去饭店喝酒了!你要是真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就不会这么敷衍!”
“自己拿着高工资,住着大房子,当然不怕改革!”
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吴良友心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的火气噌噌往上冒,但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样子,又不敢真的发作 —— 要是把人逼急了,闹到市局去,他这个局长就坐不稳了。
吴良友强压着怒火,换了副 “痛心疾首” 的表情,放缓了语气:“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改革是大势所趋,是省里的统一部署,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大家要顾全大局嘛!”
“顾全大局?凭啥让我们牺牲?”
黄军突然站起来,他比吴良友高出半个头,往前一步,盯着主席台,“我们松鹤所的情况特殊,前几年局里为了安排关系户,往我们所塞了十多个人,现在全所职工比别的所多一倍还多!要是按所里的指标分配,我们所三分之二的人都得下岗,这公平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八度,让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我们所职工平均年龄 38 岁,工龄最长的快 25 年了,除了国土业务啥也不会,真下岗了,你让我们去干什么?去工地上搬砖吗?你吴局长倒是给指条明路啊!”
黄军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底下的人又开始骚动起来。
“对!松鹤所的情况不能忽视!”“要改革可以,但得公平!”“不给说法我们就去市局上访!”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材料,正要往外走,会议室里的椅子被撞得 “哐当” 响,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吴良友吓得心里发慌,他没想到这些人这么难对付,尤其是黄军,简直就是个 “刺头”。
上次局务会上,黄军就因为业务分配的事跟他顶过嘴,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简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现在骑虎难下,真要是闹到市局,不仅他的乌纱帽保不住,说不定还得被追究责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说话的刘猛站了起来。
他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他声音不大,但刚一开口,喧闹的会议室竟真的安静下来 ——
刘猛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公正清廉,不管是领导还是职工,都对他很敬重。
刘猛看着底下的职工,眼神诚恳:“我知道大家心里急。很多人从农村出来,读了十几年书,托了不少关系才端上这个‘铁饭碗’;有的人跟着国土所跑了半辈子田间地头,挨过老百姓的骂,受过风吹日晒,不就是为了让家里老人能养老,孩子能上学吗?这份工作,是你们的生计,更是你们的脸面,担心下岗,心里有火,我都能理解。”
他这话一说,不少人的眼圈都红了。
董茂书摸了摸口袋里儿子的奖状,鼻子发酸 —— 为了这份工作,他错过了儿子的家长会,没陪老伴去过一次医院,现在要是下岗了,真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交代。
王桂兰也别过脸,抹了抹眼角的泪 —— 她丈夫前几年下岗了,全家就靠她的工资活,要是她也没了工作,这个家就垮了。
“但大家别忘了,我们是国家公职人员,做事得讲规矩、讲道理。”
刘猛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局党组比谁都清楚大家的难处,昨天已经开了专题会,研究改革方案,能向上争取的指标,我们一定尽力争取;能落实的安置政策,我们也会尽快落实。我刘猛在这里保证,一周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语气更重了些:“但我也得说句实话,改革的大方向变不了。现在留岗名单还没定,大家与其在这里着急上火,不如回去好好复习业务知识 —— 局里初步打算通过考试定留岗名额,凭本事吃饭,总比瞎猜瞎闹强。要是有人不顾纪律,非要闹到上级去,最后把工作闹没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最后,刘猛看着大家,一字一句地说:“作为纪检组长,我再表个态:改革期间,谁要是敢搞小动作、走后门、谋私利,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欢迎大家随时向我举报,也可以直接向县纪委反映。我刘猛要是包庇一个人,你们就卸我的职!”
刘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的火气,也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职工们互相看了看,小声议论了几句 —— 刘猛的话实在,而且他向来说到做到,值得相信。
黄军沉默了一会儿,对周围的人说:“刘组长都这么说了,咱们就信他一回。先回去复习,等一周后的答复。要是真有人搞鬼,咱们再一起找说法!”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陆续往外走。
董茂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吴良友正低着头擦桌子上的水渍,脸色难看至极。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没一会儿,会议室里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吴良友和刘猛。
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又气又怕 —— 气那些职工 “以下犯上”,更气刘猛抢了他的风头;怕一周后的答复要是不满意,这群人还会闹起来,更怕自己的乌纱帽保不住。
“今天这事,多亏你了。” 吴良友没抬头,声音干涩地说。
刘猛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材料。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吴良友,眼神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地响着,格外刺耳。他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更慌了 ——
万璐为什么会出现在街头?那个打他的男人,真的是因为拆迁款吗?还是万璐故意安排的?
前几天 “蓝蝴蝶” 的事,她会不会已经告诉别人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吴良友坐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争了好久的 “宝座”,烫得让人坐不住。
一场上访平息了,但国土系统里的怨气没散,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也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