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细思极恐
清晨五点半,县城还裹在奶白色的薄雾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路面的 “唰唰” 声,偶尔有辆三轮摩托车窜过去,引擎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十字路口的 “刘记早点” 已经支起了摊子。
铁锅里的油烧得冒青烟,老板刘胖子把面团抻成长条,“啪” 地扔进锅里,油条瞬间鼓成金黄的棍子,香气混着路边青草的潮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直叫唤。吴良友开车经过时,降下车窗抽了抽鼻子 —— 这味道踏实,比办公室的茶叶味提神。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黑色帕萨特是单位配的老车,方向盘套磨得发亮,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跳了跳,显示 5:36。
吴良友揉了揉眼睛,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 —— 昨晚熬到两点,把今天要报的材料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生怕出一点错。
老婆总骂他 “属陀螺的,不抽不转”,家里大事小情全不管,一门心思扎在工作上。
可只有吴良友自己清楚,他这 “拼” 既是为了升职,也是为了藏在台面下的那些心思。
就像老母鸡孵蛋,表面一动不动,肚子底下全是等着破壳的算计,每一步都得踩稳。
他从副驾拿起保温杯,灌了口浓茶。
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苦得呛人,但能让人清醒。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定了定神,踩下油门往县政府开。
县城就这么大,十分钟的路,他开得慢悠悠,脑子里像过 PPT 似的顺流程:先报开发区征地数据,要细到每一户的面积、补偿款,显得工作扎实;再提失地农民保障,说已经联系了职业学校搞培训,显得考虑周全;最重要的是荒草坪项目,得趁黄县长签字的空当 “顺嘴” 提,不能太刻意,又得让他记在心里。
想到这儿,吴良友瞥了眼副驾的公文包。
那包是去年发的,人造革都磨出了毛边,但里面的东西金贵 —— 最上面是征地汇报,二十多页纸标满了重点;中间是三份建设用地审批表,背后牵着手腕子:县委办李主任的外甥要开加工厂,局里老周的女婿想搞仓储,还有他远房表哥的小舅子,托了三回关系才把材料递上来;最底下压着荒草坪的可行性简表,是让小王熬夜做的,字大、图多,就是为了方便黄县长快速看懂。
这些审批表上的名字,个个都连着利益链。
上次局里小张算错了一户的补偿款,人家直接闹到县政府,最后是他托关系补了钱才摆平。
从那以后,经他手的文件,必须亲自过三遍,半点不敢马虎。
六点整,车子拐进县政府门前的林荫道。
路边的玉兰树刚冒新芽,嫩得发亮,但吴良友没心思看 —— 满脑子都是 “签字”“立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车停进指定车位,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带。
领带是前年开会发的,化纤料硬邦邦的,但他还是扯了扯,又把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摁下去。
他长得普通,扔人堆里不起眼,但收拾得干净,夹克衫熨得平整,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 “体制内” 的人。
锁好车,吴良友提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 响,节奏均匀,像敲快板。
这声音他听了十五年,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有点享受 ——
这是身份的象征,在小县城里,这声儿能压过不少人。
“吴局,今天够早啊!”
值班室的老聂探出头打招呼,手里端着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缸。
“聂师傳早,” 吴良友扯出标准假笑,“黄县长今天要开常委会,早点来汇报,别耽误事。”
“还是你敬业!”
老聂竖大拇指,“刚看见刘记烤大饼,香得很,不给黄县长带两个?”
吴良友笑了笑没接话 ——
送大饼太小儿科,他今天要递的 “话”,比大饼金贵万倍。
他跟老聂闲扯两句,径直往四楼走,黄县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刚到四楼楼梯口,就碰见了黄县长的秘书张华。
小伙子戴着眼镜,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就笑:“吴局来了?黄县长还没到,估计得七点半。”
“没事,我等会儿,” 吴良友递了根烟,“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张华接过烟,说了句 “有事叫我”,就往茶水间走。
吴良友靠在栏杆上,把征地汇报拿出来再看。
其实内容早背熟了,但还是想再顺一遍。
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 “征地 128.5 亩”“补偿 376 万” 这些数字上,格外扎眼。
他的手指在 “荒草坪” 三个字上顿了顿 —— 这才是今天的核心。
那片地在开发区边缘,原来是片荒坡,长满了野草。
去年规划调整后,只要搞土地整理,就能变成耕地,既能平衡建设用地指标,还能从中捞点 “好处”。
宏达公司老板向先汉早就盯上了,托人找他,许诺事成之后给五个点的 “辛苦费”—— 上百万的数,吴良友不可能不动心。
但这事风险大,立项必须黄县长签字。
黄县长看着和气,其实心思深,没那么好糊弄。
吴良友琢磨了半宿,才想出 “顺嘴提” 的法子,进可攻退可守。
“吴局,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王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小王抱着一摞文件,气喘吁吁:“昨晚改的荒草坪简表,我再核对一遍,怕有疏漏。对了,刚才看见城关镇王书记了,好像也是来找黄县长的。”
“王胖子?”
吴良友皱起眉。他跟王书记不对付,上次征地抢功劳差点吵起来,这老小子来得这么早,肯定没好事。“他来干什么?”
“不清楚,” 小王擦了擦汗,“看着挺急,跟张华说了两句就往办公室那边去了。”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快步走到黄县长办公室门口,果然看见王书记在走廊里来回晃。
“王书记,这么巧?”
吴良友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王书记回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变,随即也笑了:“吴局也来了?过来汇报点事。”
“什么事这么急?”
吴良友追问。
王书记打哈哈:“还能有啥?征地那几个‘钉子户’,想跟黄县长说说情况。”
吴良友心里一沉。
昨晚他刚把那几户摆平,连夜找了过渡房,今早都搬了。
王胖子这时候提,分明是想拆台!他压着火气:“那几户我已经处理好了,王书记要是没事,先回去吧?我得跟黄县长汇报整体进度,别耽误正事。”
这话里的逐客令很明显,王书记的脸僵了,冷笑一声:“行,我不碍眼。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出岔子,别赖我们城关镇!” 说完甩着袖子走了。
看着王书记的背影,吴良友的脸彻底沉了。
这老王八,等着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
不能让这事影响了今天的计划。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张华的声音跟着响起:“黄县长,这边请。”
吴良友立刻换上笑容,挺直腰板。
黄县长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慢悠悠走过来。
他赶紧迎上去:“黄县长,早!”
黄诚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良友来了?挺早。进来坐。” 说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吴良友心里松了口气,跟着进了办公室。
一股龙井香混着烟草味飘过来 —— 这是黄县长最喜欢的味道,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黄县长,您先忙,我不急。”
黄诚坐在办公桌后,端起张华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这么早来,肯定有要紧事?”
吴良友挨着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听的样子:“是关于开发区征地和荒草坪项目的事,想跟您详细汇报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得说在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