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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乱象丛生

    第049章 乱象丛生

    乡镇配套改革折腾小半年,从年初搞动员、摸情况,到中间考试、测评,前前后后忙得人仰马翻,眼瞅着就到收尾阶段,谁都没料到最后会这么仓促。

    省里突然下来的验收通知,跟催命符一样直接钉在县政府办公桌上,文件里就一句话:限期完成所有流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县里领导不敢怠慢,连夜开会把担子压给了人社局,明确要求他们牵头,联合各单位把合同签订的事搞定,绝不能耽误验收。

    人事局那边也是急得上火,为了赶进度,直接弄了个 “速通版” 流程 —— 提前一天才把合同模板发下来,第二天就让各单位组织签字,压根没留时间让大家细看条款、消化情绪。

    两批合同一签,这场闹了小半年的改革,就算草草画上了句号。

    签字那天,国土局大院里的气氛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上岗的那帮人,早上一来就精神头十足,有的对着镜子捋头发,有的反复摩挲钢笔,握笔的手都带着劲。

    笔尖在合同上落下的瞬间,嘴角直接咧到耳根,那股 “老子总算熬出头” 的得意劲藏都藏不住。

    有人签完字当场就站起来,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以后咱也是正式岗了,可得好好干,争取再往上挪挪!”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群里,配文 “尘埃落定,未来可期”,底下一群人跟着点赞恭喜。

    分流的人则完全是另一个状态。

    他们捏着公益性岗位合同,手指都快把纸捏皱了,笔尖悬在签名处半天落不下去,手还一个劲地发颤。

    县委早早就放了话,分流人员工资福利一分不少,待遇跟以前差不多,但这话根本挡不住大家心里的失落。

    有人盯着办公室墙上 “为人民服务” 的标语,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这才几年啊,好日子就到头了。”

    还有人签完字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就蹲在大院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很快堆起了一小堆烟屁股,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当中,最扎眼的就是吴良友那两个亲戚 —— 他外甥史小路和妻侄女王春。

    俩人这次考核,考试、面试、民主测评全是第一,而且每一项都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断层领先,稳稳拿到了上岗资格。

    明眼人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私下里扎堆嘀咕:“这分数也太假了吧?就算提前知道答案,也未必能考这么齐整!”

    “可不是嘛,史小路平时连报表都填不利索,笔试能考第一?鬼才信!”

    但没人敢当众说这话 —— 吴良友是国土局 “一把手”,管着人事、项目、经费,实权在握,谁也不想为了这事得罪他,给自己找不痛快。

    万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是业务骨干,笔试考了第二,面试拿了第三,成绩实打实的硬,所有人都觉得她稳了,没想到最后栽在了民主测评上,总分差了一点点,被划到了分流名单里。

    拿着公益性岗位合同走出签字办公室时,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噔噔噔” 响,那声音听着就像在叹气。

    不过万璐心态还算稳,知道没真下岗就还有机会,没在单位闹也没抱怨。

    回到杨柳国土所,她先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干净,又拿着水壶把院子里的绿萝、月季挨个浇了遍水,嘴里念叨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给自己打气。

    改革一结束,吴良友紧绷的弦刚松了半寸,立马就切换到 “工作狂” 模式。

    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张全县地图,上面贴满了小红旗,桌角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每天一上班就扒着日历算日子,盯着手里的项目清单,生怕耽误了进度。

    办公桌上摊着荒草坪的开发项目图纸,红笔圈出来的开工日期就在下月初,没几天了;旁边堆得老高的,全是铁路、高速沿线的征地红线图,每张上面都用红笔写着 “急办” 两个字,醒目得快戳破纸。

    这些活儿牵扯到发改、住建、乡镇政府等七八个部门,协调起来特别麻烦,光是开会就得跑断腿。

    吴良友干脆把单位的日常杂事全甩给了几个党组成员,自己天天揣着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保温杯跑部门,跟这个对接方案,跟那个沟通流程,杯子里的枸杞换得比谁都勤 —— 毕竟天天连轴转,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不补补实在扛不住。

    可他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底下的乡镇国土所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纪检组长刘猛最先发现不对劲,最近接到好几起群众投诉,说办事找不到人,他心里犯嘀咕,带着办公室林少虎就到各所巡查去了。

    车刚开进第一个乡的国土所大院,就看见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半点办公的样子。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三个职工正围着桌子斗地主,拍桌子的声音、笑闹声听得清清楚楚。

    见刘猛带着人进来,他们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牌塞进抽屉,摸出桌上的搪瓷杯假装喝茶,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刘猛对视。

    “王仕兴呢?” 刘猛皱着眉问,语气里满是不满。

    一个戴眼镜的职工支支吾吾地答:“哦…… 王所他…… 他去村里给群众解疑答惑了,说是有人咨询宅基地的事!”

    刘猛在系统里待了十几年,这点小把戏一眼就看穿了,但没当场戳破,转身就去了档案室。

    结果一推档案室的门更傻眼 —— 档案柜上积的灰厚得能写字,文件盒东倒西歪的,明显好久没人打理。

    几个分流来的职工正凑在档案室角落抱怨,声音不大但听得真切:“凭啥吴局的亲戚就能上岗?我干了十年了,最后就落个公益岗?不就是沾了关系的光吗!”

    “算了算了,反正工资一分不少,干好干坏一个样,躺平得了,没必要那么卖力!”

    这还只是第一个所的情况,后面的更离谱。

    刘猛接着跑了六个乡镇国土所,发现有三个所直接锁着门,连个人影都没有。

    找附近村民一打听才知道,这三个所的所长带着几个职工,说是 “外出考察学习”,实际早跑到深圳打工去了,拿着国家的工资干私活,就留了个老同志偶尔来开门看看。

    剩下的三个所也好不到哪去,上岗的和分流的职工天天掐架,矛盾特别突出。

    所长安排工作,分流的要么说 “这活儿是上岗人员的本职工作,跟我们公益岗没关系”,要么就找借口 “头疼发烧,浑身没力气,干不了重活”,根本不配合。

    有个所更过分。

    一个农民来办建房审批手续,所长让分流的小李帮忙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小李直接把笔一扔,不耐烦地说:“要登你自己登,我拿的是公益岗工资,没义务干这活儿!”

    那农民手里攥着材料,站在办公室中间,尴尬得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刘猛看得一肚子火,从最后一个所出来后,直接开车到国道边停下,点了根烟想冷静冷静。

    结果抬头一看,更头疼了 —— 国道两边的空地上,齐刷刷挖了一排地基坑,有十几个,跟比赛似的,有的都快挖好了。

    有个老汉正挥着锄头挖地基,见他穿制服,赶紧放下锄头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笑着说:“同志,工本费给你,不用开票,你帮我看看这地基挖得合规不?能不能盖房子?”

    刘猛一听就急了,赶紧问怎么回事。

    老汉说:“前几天有人传,说国土所现在没人管事,建房不用审批,只要交五块钱工本费就行,我们就赶紧挖了,怕晚了就不让盖了。”

    就这几天功夫,国道两边的村民全动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在挖地基,有的还拉来了砖和水泥,准备马上动工。

    比违法占地更要命的是煤矿那边。

    这个县本就是产煤大县,山里藏着不少小煤矿,以前也有盗采的,但都藏着掖着,半夜偷偷挖,听见国土局的车声就赶紧躲起来。

    现在见基层国土所没人管事,盗采的人胆子越来越大,直接把挖掘机、装载机开到山上,白天黑夜不停地挖,煤灰把半边山都染黑了,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风一吹,煤灰飘得到处都是。

    有个在煤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矿工,正好碰到巡查的刘猛,拉着他吐槽:“以前见你们国土的人跟见猫见老鼠似的,躲都来不及。现在倒好,你们的车路过山下,那些盗采的老板都敢冲你们竖大拇指 —— 这哪是盗采,分明是光明正大挖国家的资源!”

    刘猛赶回县局时,衬衫后背全湿透了,又急又气,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直接冲进吴良友的办公室,把巡查笔记 “啪” 地拍在办公桌上,大声说:“吴局,底下快崩盘了!再不管就出大事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基层的乱象,唾沫星子都溅到笔记本上:“违法占地成风,国道两边全在挖地基;非法开采泛滥,煤矿那边都快挖疯了;地灾点的巡查也停了,雨季快到了,全是隐患;还有业务窗口,好几个所都关了,群众办事找不到人 —— 再不管,明年开春纪委肯定得来查!”

    吴良友捏着眉心听汇报,手指在桌面上敲得 “笃笃” 响,脸色越来越沉。

    他其实早隐约听说基层有点乱,但没想到会乱到这个地步,违法占地、非法盗采全冒出来了,全是大事。

    他让刘猛先回去,自己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墙上老领导题的 “勤政为民” 四个大字,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突然想起老领导退休前写的那副对联:“想当年腊肉猪蹄任你吃,看今朝无油无盐锅边寒”,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缓了几分钟,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拿起电话给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拨号,语气硬得像石头:“通知所有党组成员和二级单位负责人,半小时后开紧急会议,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