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埋雷
紧急会议散场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刚把会议记录本扔在桌上,端起保温杯准备喝口热茶润润嗓子,门就被 “砰” 地一声推开了。
黑川国土所所长聂茂华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进门就把袋子往办公桌上一放,拉链一拉,露出两条硬中华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
“吴局,可算赶上您了!” 聂茂华抹了把额头的汗,自己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我爸让我给您带点东西,说这么多年多亏您照顾,一点心意。”
吴良友瞥了眼桌上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跑这么急干什么?”
聂茂华这所长的位置,全是吴良友一手安排的。
他刚从大专毕业时,就在吴良友手下当实习生,嘴甜会来事,手脚也勤快,吴良友一直挺待见他。
后来吴良友升了副局长,特意把他从城区所调到黑川所当所长 —— 黑川是全县有名的产煤大乡,聂茂华的父亲聂老根开了十几年煤矿,在当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有这层关系在,国土所查盗采、批手续都方便不少。
聂茂华坐下后,见吴良友没提桌上的东西,心里有点打鼓,赶紧找话题缓和气氛:“对了吴局,万璐她老公托我给您带个话,让我务必传到。”
吴良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几分:“他有什么话好说?”
“上次那事确实是他不对,脑子一热冲动了,回家后被万璐骂惨了,这几天一直坐立不安。” 聂茂华赶紧赔笑解释,“他说知道自己闯了祸,想找机会给您道歉,又怕您不愿意见他,就托我递个话,还说万璐在基层挺不容易的,以后还请您多费心照顾。”
他说的是半年前的事 —— 万璐的老公听说吴良友在杨柳镇指导乡镇配套改革时搞了他老婆,一气之下跑到县局闹事,得知吴良友要到城区国土所处理职工上访,他拦在国土所门口把吴良友殴打了一顿,当时围了不少群众,让吴良友丢尽了面子。
“误会?” 吴良友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他当着整条街的人骂我搞他老婆,还动手打人,现在一句误会就想翻篇?”
“嗨,他就是个开货车的粗人,没读过多少书,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聂茂华赶紧打圆场,“再说了,真论起来,他说那话,其实是您占了便宜不是?”
这话倒是把吴良友逗乐了,脸色缓和了不少。
聂茂华见气氛松快了,赶紧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吴局,我今天来,还有个私事想求您帮忙。这次改革完了,局里是不是要调整人员?我在黑川待了五年,天天跟煤矿老板打交道,喝酒喝得胃都坏了,实在不想待了,想调回县城来,哪怕在机关当个普通干事都行,不用再跑乡下。”
吴良友看着他,突然笑了:“就这点追求?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想法。”
聂茂华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一脸茫然地看着吴良友。
“局里打算新成立个纪检监察室,正缺个负责人。”
吴良友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为人处世我都了解,也信得过你,这个位置我想留给你。”
聂茂华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真的?吴局,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跟你开那个玩笑干什么?”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纪检监察室管全局的纪律作风,比你在黑川当所长实权大多了,以后局里的人都得给你几分面子。”
“谢谢吴局!谢谢吴局!” 聂茂华连连鞠躬,差点没站稳,“您放心,我要是能去纪检监察室,肯定死心塌地跟着您干,绝不给您丢脸!以后您指哪我打哪,绝不二话!” 他连称呼都下意识改了,从 “你” 变成了 “您”。
“别急着谢我。” 吴良友摆摆手让他坐下,“这事还没最终定下来,党组会还没研究,先别声张,等下周大家旅游回来再办手续。要是现在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
“明白明白!” 聂茂华连连点头,兴奋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肯定守口如瓶,跟谁都不说,连我爸都不告诉!”
“还有件事提醒你。” 吴良友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黑川那边情况复杂,尤其是煤矿盗采的事,最近查得紧。你回去后该干啥干啥,别露半点要调走的风声,也别管那些盗采的事,免得有人借题发挥。另外,跟你爸说一声,让他最近收敛点,把煤矿的环评、采矿许可这些手续赶紧补全了,别让人抓到把柄。”
聂茂华心里一紧,赶紧应道:“我回去就跟我爸说!他早就想把煤矿转手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我让他抓紧时间,要么补全手续,要么尽快卖掉,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这样最好。” 吴良友点点头,“现在国家对环保和资源保护越来越严,关井压产是迟早的事,早点谋划,免得最后血本无归。另外,关于我在青坝坪煤矿入股的事,必须抺去一切痕迹,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又聊了几句黑川所的日常工作,聂茂华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特意看了眼桌上的烟和信封,见吴良友没让他拿走,心里彻底踏实了,脚步轻快地出了办公室。
聂茂华一走,吴良友就拿起那个牛皮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张银行卡,还有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
他随手把银行卡扔到抽屉里,跟其他几张卡放在一起 —— 这些年送上门的东西,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近期的安排:财务制度改了,以后用钱不用再受限制;人员调整也基本定了,廖启明的权力收了,余文国、聂茂华这些自己人都安排到了关键岗位;基层先靠旅游稳住,回来再慢慢整顿。
接下来,只要集中精力把荒草坪开发、“两路” 征地这几个项目搞成了,自己的政绩就上去了,明年争取再往市里挪一步,一切都顺风顺水。
想到这儿,他拿起桌上的旅游方案,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 等这帮人旅游回来,心气顺了,队伍就更好带了,到时候再把纪律抓严,谁也别想再混日子。
可他没注意到,抽屉里的那张银行卡,在夕阳的余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颗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
他更没意识到,这张卡背后牵扯的,远不止聂家的煤矿那么简单。
此时,一百公里之外的黑川乡,煤矿山上的挖掘机还在不停地轰鸣,“突突突” 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几公里外都能听见。
原本绿油油的山坡,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裸露的黄土和黑色的煤渣,像一块破了洞的绿布。
煤灰顺着风飘得很远,把附近的树木、庄稼都染成了黑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呛人的煤尘味,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疼。
几个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的矿工,正坐在工棚外的石头上抽烟,看着山上忙碌的场景,议论纷纷。
“以前咱们挖煤跟做贼似的,白天不敢动,只能晚上偷偷干,听见国土所的车声就赶紧把机器关了躲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吐了口烟圈,感慨道,“现在倒好,大白天的挖掘机直接开上山,没人管没人问,比自家种地还随便。”
旁边的年轻矿工接话:“可不是嘛!上次国土所的车路过山下,咱们老板还冲他们竖大拇指,人家看了一眼就走了,连停都没停。这哪是盗采,分明是光明正大挖国家的资源!”
“听说所里现在乱得很,有人上班斗地主,有人干脆跑去深圳打工了,哪还有心思管咱们的事。”
另一个矿工插了句,脸上带着兴奋,“要我说,趁现在没人管,赶紧多挖点,赚够了就撤,免得以后政策变了没机会。”
老矿工摇摇头,叹了口气:“别高兴太早,我总觉得不对劲。聂所长前几天还来山上看过,特意叮嘱老板把手续补全,说上面迟早要查。我看这风刮不了多久,还是小心点好。”
可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年轻矿工们都沉浸在 “没人管” 的狂欢里,只想着趁这个机会多赚点钱,纷纷嘲笑老矿工胆子小、想太多。
而在黑川国土所里,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聂茂华去县城开会后,所里的职工更没人约束了。
有人把办公室的电脑打开,一边玩斗地主一边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呼噜声震天响;还有人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职工看着窗外的煤山,跟旁边的人说:“聂所这次去县城,估计是想调走了,以后咱们更没人管了,爽歪歪!”
“调走才好呢!”
另一个人伸了个懒腰,一脸无所谓,“反正工资照发,活儿能推就推,多舒服。至于煤矿盗采、违法占地的事,跟咱们有啥关系?天塌下来有上面顶着,轮不到咱们担责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无人管束的 “自由”,正在悄悄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聂家的煤矿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还牵扯着利益输送、权力寻租等一系列问题。
吴良友以为自己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却没发现,他随手收下的那张银行卡,已经把他拖进了泥潭。
县局办公楼里,其他办公室的灯都陆续灭了,只有吴良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还在对着项目图纸写写画画,规划着自己的 “光明前途”,完全没意识到,脚下的地基早已被蛀空。
抽屉里的银行卡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引爆的那一天。
一场席卷整个国土系统的风暴,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积蓄着力量,随时可能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