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寒雨惊雷
这雨真能下,淅淅沥沥黏了快一个礼拜,把整个县城泡得没一点干爽地方。
气温更是离谱,跟坐了过山车似的往下掉。
早上出门穿夹克还觉得热,到了傍晚就得把秋裤往腿上套,街上的人全缩着脖子贴墙根走,一个个都冻得蔫蔫的。
吴良友把摩托车稳稳支在单元楼门口,使劲跺了跺皮鞋上的泥点子,钥匙串在手里晃得叮当响。
他最近是真忙,局里的事堆得跟小山似的,天天脚不沾地连轴转,今天能准时下班,全是因为儿子吴语昨天发消息说 “今晚回家吃饭”。
那小子俩礼拜没着家,再忙也得回来陪他吃顿热乎的。
刚走到楼道口,一股糖醋排骨的香味就飘了过来。
不是饭馆里那种齁甜的腻味,是老婆王菊花的拿手绝活,带着点酱油熬出来的焦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吴良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掏出钥匙刚捅进锁眼,就听见厨房里 “滋啦” 一声响,那是菜下锅的动静。
“回来啦?” 王菊花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下摆还沾着块酱油渍,“赶紧洗手去,最后一道鱼香茄子马上就好。”
吴良友应了一声,换了鞋往客厅走。
客厅灯开得亮堂堂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油光锃亮,看着就有食欲;青椒炒肉冒着热气,青椒脆绿、肉片鲜嫩;凉拌黄瓜撒了层白芝麻,清爽解腻;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汤面上飘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就暖胃。
他凑过去闻了闻,故意咂着嘴调侃:“可以啊老婆,今天这阵仗,赶上过年了?”
“少贫嘴。” 王菊花端着刚炒好的鱼香茄子从厨房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儿子俩礼拜没回家,不得给他改善改善伙食?这孩子在学校吃食堂,估计早就馋家里的菜了。”
正说着,吴语从卧室里晃了出来。
这小子穿了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卫衣,头发留得老长,都能扎小辫了,刘海遮着半只眼,眼神飘来飘去的,一看就坐不住。
他直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就往排骨盘子里戳,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还是我妈做的菜香,学校食堂那饭,简直没法吃,跟喂猪似的。”
“吃饭堵不上你的嘴?”
王菊花伸手拍了下他手背,“跟你说八百遍了,吃饭别吧唧嘴,一点规矩没有。”
吴良友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月考成绩出来没?”
吴语夹菜的手顿了半秒,含糊着往嘴里塞了块排骨:“就那样呗,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王菊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一下瞪圆了,“上周三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数学才考四十六分,全班倒数第五!你还好意思说‘还行’?”
“妈你能不能别老提分数?”
吴语也来了脾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学习学习,你就知道学习!我在学校压力多大你知道吗?同学卷得要死,我稍微喘口气就被甩八条街,天天跟打仗似的,你根本不懂!”
“压力大就往网吧跑?”
王菊花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上周三晚上你是不是又没上晚自习?班主任在‘极速先锋’网吧逮着你时,你正跟人打游戏打得拍桌子,耳机里还喊‘上啊上啊’,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
吴良友赶紧夹了块排骨放进王菊花碗里:“吃饭呢吃饭呢,少说两句。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一见面就吵,多影响心情。”
他又给吴语碗里添了勺丸子汤,“放松可以,但得有个度,马上就初三了,正是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
“爸你说得对!”
吴语像是找到救星,赶紧接话,“我就是跟同学开黑放松下,又没干别的坏事,又没打架又没惹事的。”
“放松?” 王菊花冷笑一声,用筷子在桌上点得笃笃响,“放松到跟人打架?上次你把隔壁班男生推到暖气片上,人家后脖颈子划了道血口子,家长找到学校,还是我提着水果去给人赔的礼!你当我不知道?别以为你不说我就啥都不清楚!”
眼看母子俩又要吵起来,吴语突然 “啪” 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同学叫我出去有点事。”
“站住!” 王菊花也跟着站起来,围裙带子都被扯歪了,“刚回来就出去?去哪儿?是不是又要去网吧?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试试!”
“妈你能不能别跟审犯人似的?”
吴语抓过沙发上的连帽衫就往门口冲,“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了,能不能有点自由?天天管这管那的,烦不烦!”
“你 ——” 王菊花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吴语说不出话。
吴良友赶紧拉住她:“行了行了,让他去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管太紧反而不好。”
他又冲吴语使了个眼色,“早点回来,别玩太晚,注意安全。”
“知道了!” 吴语 “砰” 地一声带上门,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王菊花一把甩开吴良友的手,抓起墙角的拖把往地上重重一放:“你就惯着他!吴良友我跟你说,这孩子再不管就彻底废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我怎么就惯着他了?”
吴良友也来了点脾气,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孩子青春期叛逆很正常,你当老师的还不懂这个道理?非要天天盯着骂,越骂他越叛逆,到时候更难管。”
“我不懂?” 王菊花拖着拖把在客厅里转圈,拖布上的水花溅得满地都是,“我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越是叛逆的孩子越得管,不然迟早走歪路!老话都说‘娇狗上灶,娇儿不孝’,你这么惯下去,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电视里正好开始播《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吴良友把音量调大了点,想盖过王菊花的话:“我这不是惯,是讲究方法。教育孩子就像放风筝,线拽得太紧,要么栽下来要么断线;适当松松手,才能让他飞得更高更远。”
“放你的风筝去吧!”
王菊花把拖把往墙角一杵,溅起来的水花正好落在吴良友的皮鞋上,“到时候他摔下来摔断腿,我看你哭都找不着调!我这就是操心的命,哪天两眼一闭不管这些破事了,倒也清净!”
吴良友没再接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 每天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是他的老习惯,用他的话说,“这是了解国家大事的窗口,比你们老师批作业还重要”。
可今天王菊花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硌得慌。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对儿子确实有点溺爱,但这事儿真不能怪他。
他和王菊花结婚头十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那时候县城小,屁大点事都能传得满城皆知,有人背后说王菊花是 “不下蛋的鸡”,还有人说他 “年轻时太拼,把身子搞坏了”。
为了要个孩子,两人跑遍了省内外的大医院,中药喝得能装满一浴缸,周边庙里的香烧了一捆又一捆,直到王菊花三十三岁那年,才算怀上吴语。
吴语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护士把皱巴巴的小婴儿抱给他看时,他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地上。
从小到大,吴语要啥给啥,玩具车堆得能塞满整个阳台,零食从来没断过,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说一不二的性子,在家里跟个小皇帝似的,谁都管不住。
“你也别太生气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调皮了点,长大了就好了。”
“调皮?这叫无法无天!”
王菊花坐到沙发另一头,气还没消,“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他这成绩,别说考大学了,能不能考上高中都悬!将来考不上学,你打算让他干啥?跟你一样在国土局混日子?”
“国土局怎么了?”
吴良友不乐意了,坐直了身子,“我在国土局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从最基层的办事员熬到局长,一步一个脚印,哪里是混日子?你别张口就来!”
“是是是,你最能耐,你最厉害行了吧?”
王菊花懒得跟他争,拿起遥控器想换台,又被吴良友按住了手,“别换别换,正播“大老虎”贪腐案受审呢,这是大事,必须看。”
王菊花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生闷气。
正说着,吴良友的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的外地号码。他随手划了挂断,嘴里嘟囔:“又是推销的,最近天天打电话卖书卖课本,烦死人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 “嗡嗡” 地震动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吴良友火气一下上来了,接起电话就吼:“你有病是不是?都说了不买!再打我直接报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江汉平原口音的男声:“老吴,火气这么大?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赶紧换了副腔调,赔着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骚扰电话太多,实在是有点烦…… 您是哪位啊?”
“我是省厅老夏啊!” 对方哈哈笑起来,“上个月在省厅开会,咱们还一起吃了顿便饭,你忘了?就坐在你旁边,跟你聊过你们县土地规划的事。”
“夏主任!我的天!” 吴良友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脑子最近跟浆糊似的,天天被那些卖资料的骚扰,一听外地口音就上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把旁边的王菊花都看愣了。
平时在局里说一不二、连下属都怕三分的吴局长,这会儿跟个刚入职的办事员似的,声音都带着颤音,跟刚才和她吵架时判若两人。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