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醉翁之意
车子往城东开，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前面一排车的刹车灯全亮着，红通通一片，冷风一吹，灯光看着都发虚，车窗上蒙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象糊得更不清爽。
谭成乐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一动不动的车尾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那辆帕萨特跟了他五年，早就是个老伙计，这会儿却掉底子，发动机时不时 “滋啦” 响一声，响完车身还得抖一下，跟人犯了咳嗽似的。
“这破车，关键时候出洋相！” 谭成乐低声骂了一句，手又紧了紧。
他今天来省城，心里本来就装着事，被这堵车一搅和，更烦躁了。
副驾驶上的吴良友倒是淡定，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看窗外。
路边的店铺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看着挺暖和，好几家店门口挂着 “年终清仓” 的红海报，风一吹哗啦响。
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挡风被，一个个裹得圆滚滚的，慢悠悠地在非机动车道上挪。
吴良友眼神扫过这些，心里却亮堂 —— 谭成乐这小子突然请吃饭，肯定不是单纯叙旧。
移民新村那片地卡在国土局，他上周还托人来问过，今天这么大方，八成就是为了这事儿。
“你这次来省城，不只是开会吧？” 吴良友慢悠悠开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谭成乐一听这话，知道吴良友心里有数，脸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的肉都挤到一起了：“还是你懂我。确实是来开个移民工作的会，顺便去省移民局跑跑，争取点项目资金。”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点：“明年县里要搞移民新村，规划盖五十栋楼，得安置两百多户人家。你也知道，这事儿花钱的地方多，资金缺口不小，每一分钱都得掰碎了花，难啊。”
吴良友点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直勾勾盯着谭成乐：“移民新村的地批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那片地在县城西郊，以前就是片荒坡，石头多土少，根本种不了东西。
去年国土局做土地规划时，谭成乐就找过他，想把那片地划成建设用地，他当时没松口，只说要等省厅的批文 —— 这种事不能急，得拿捏好分寸。
“还没呢！这不就等着你们国土局点头嘛！”
谭成乐赶紧转头，眼神里带着点讨好，“老吴，这事儿你可得多帮衬。都是为了县里的老百姓，他们住了大半辈子土坯房，一下雨就漏，早就盼着能搬进砖瓦房了。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咱俩脸上都有光，年底考核也能好看不少。”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藏着私心 —— 移民新村要是能顺利落地，他这个移民局局长的政绩就又添了一笔，以后往上走也多了筹码。
吴良友没直接答应，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小半盒中华。
他弹出一根递过去：“批地没问题，但规矩得守。你把材料准备齐，土地预审报告、规划许可证、村民签字表，一样都不能少。该盖章的盖章，该公示的公示，别让人挑出毛病，不然我这局长也不好做。”
官场办事，程序就是护身符，哪怕心里早就有谱，表面功夫也得做足。
“放心！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厚厚一摞，就等你回去签字！”
谭成乐赶紧接过烟，摸出打火机 “咔嚓” 点上，火苗窜起来，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
他深吸一口烟，烟圈从嘴里吐出来，很快就散在车窗上：“我就知道你够意思！当年在水湾镇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好几次捅了娄子，都是你帮我兜着的。”
提起老交情，谭成乐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 他知道，吴良友是念旧情的，这层关系今天必须用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从县里的人事变动说到谁家孩子考了重点大学，又扯到年底的考核。
聊到兴头上，谭成乐叹了口气，把烟头摁在车载烟灰缸里，火星一下就灭了，留下一圈灰：“说起来也挺感慨，咱俩都是从水湾镇出来的，你现在都成国土局局长了，我还在移民局原地踏步。上次开全县干部大会，以前跟我拎包的小张都坐到主席台上了，我还在底下第三排坐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这话里有羡慕，也有委屈 ——
他自认能力不差，就是不懂钻营，见了领导不会说漂亮话，送礼也总送不到点子上，在官场混得越来越吃力。
“急啥？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吴良友安慰了一句，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移民工作本来就难干，吃力不讨好，你能稳住局面就已经很不错了。”
心里却在想：谭成乐这人是能干，但太直，不懂变通。
在官场混，光靠能力不够，还得有眼力见，不然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正说着，车子终于挪到了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马路。
这条路跟刚才的主干道不一样，路灯都是仿古的宫灯造型，灯柱上缠着红色的绸带，看着挺有年味儿。
路边立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面刻着 “紫云天美食城” 五个金字，灯光一打，金灿灿的晃眼，石头周围还摆着几盆冬青，叶子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谭成乐把车开进停车场，心里咯噔一下 —— 里面停的全是豪车，黑色的宝马、白色的奔驰、银色的奥迪一排接一排，车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这灰扑扑的帕萨特往中间一停，简直就是天鹅群里混了只丑小鸭，格外扎眼。
“这儿消费不低吧？” 吴良友下车时，特意整了整羽绒服的领子，绒毛蹭到下巴，有点痒。
他瞥了眼停车场入口的价目表，“停车费 20 元 / 小时” 的牌子看得人心里一紧 —— 这比县里的停车场贵十倍，光是停车费就够在县里吃顿不错的饭了。
“还行，不算贵！”
谭成乐嘴上硬撑，拉开车门的手却顿了顿，心里在滴血。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朋友，这儿光包厢费就两百，菜更是贵得离谱，但为了让吴良友高兴，他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
他挺了挺肚子，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年底了，咱也奢侈一把，好好聚聚。”
刚走进美食城大门，两个穿红旗袍的服务员就弯腰鞠躬，声音甜得发腻：“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
她们的旗袍开叉到膝盖，露出的黑丝袜下面，小腿冻得有点发红 —— 看来这暖气也就大厅里管用。
“预定了，谭先生，包厢怡和。”
谭成乐挺了挺腰板，说话时特意提高了声调，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偷偷扯了扯身上的西装外套 —— 这还是前年结婚纪念日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翻出来撑场面，就是为了在吴良友面前显得不那么寒酸。
服务员领着两人往里走，地上的红地毯厚厚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吴良友打量着四周，装修是中式风格，墙上挂着不少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花鸟，装裱得挺精致。
走廊里摆着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缠枝莲，瓶口插着几支干花。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饭菜的香味，闻着挺舒服。
中央空调吹得暖暖的，跟外面的寒风简直是两个世界，吴良友觉得身上的羽绒服都有点穿不住了，顺手把拉链往下拉了点。
“这地方确实不错。”
吴良友忍不住夸了一句，眼睛扫过墙上的价格表，差点吓一跳 —— 最便宜的一道拍黄瓜都要八十八，这要是点几个硬菜，没几千块下不来。
他平时出差，大多吃单位定点的小饭馆，一荤一素一汤，几十块钱就搞定，这种高档地方来得少，一时间还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插在兜里嫌热，拿出来又没地方搁。
谭成乐看出他的拘谨，故意大声说：“一般般吧，也就环境好点，菜味儿跟咱县里的家常菜差不多。”
心里却暗爽 —— 总算在老吴面前找回点面子，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总吃牛肉面的主儿。
进了 “怡和” 包厢，里面摆着一张红木圆桌，能坐十个人，桌面擦得光溜溜的，能映出人影。
墙上挂着幅《春江晚景》，画里的鸭子在水里游，芦苇在风中晃，看着挺雅致。
桌子中间放着个青瓷摆件，是只展翅的仙鹤，嘴里衔着朵莲花，看着就挺值钱。
服务员递上菜谱，封面是烫金的 “紫云天” 三个字，沉甸甸的，比谭成乐办公室的笔记本还厚。
“老吴，你点菜。”
谭成乐把菜谱推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蹭了蹭，心里有点紧张 —— 他还真怕吴良友点几个天价菜，那今天这顿可就超出预算太多了。
吴良友翻开菜谱，眼睛差点瞪出来 —— 第一页的白切羊肉 888 元，第二页的珍珠丸子 368 元，第三页的灵芝炖鸡汤 988 元…… 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吃钱！
他干咳一声，把菜谱推回去，手指在桌沿上画着圈：“你点吧，我随便吃点就行，不挑嘴。”
他心里清楚，谭成乐请吃饭是有事求他，点菜的主动权得让给主人家，这是规矩，也是给对方面子。
谭成乐也不推辞，拿起笔就划：“来个白切羊肉，他们家招牌菜；再来个珍珠丸子，给嫂子补补；还有那个麻仁香酥鸭，下酒正好。”
他抬头问服务员：“有五粮液吗？要 52 度的。”
既然要办事，酒就得到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服务员笑着点头：“有的先生，我们这儿有水晶瓶五粮液，保证是正品。”
吴良友没反对，心里却在盘算 —— 这三个菜加一瓶五粮液，怎么也得小三千。
谭胖子这次是真下血本了，看来移民新村那片地对他来说确实重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心里却清楚：今天这顿饭，醉翁之意不在酒，谭成乐要的是批文，他要的是人情，各取所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