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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监察“迷”局

    第095章 监察“迷”局

    黑川国土所那栋老办公楼,看着就够糟心的。

    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风一吹还往下掉渣。

    头顶的吊扇更是古董级别的,转起来 “嘎吱嘎吱” 响,听着都让人担心下一秒会砸下来。

    七月的天,太阳跟下火似的,地面晒得能煎鸡蛋,办公室里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坐着不动都一身汗。

    刘楚生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办公桌正中间,摊着份红头文件,标题 “关于聂茂华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几个字特别扎眼。

    聂茂华名字后面跟着 “任县国土资源局纪检监察室主任”,而他刘楚生的名字后头,是 “任黑川国土资源所所长”。

    就这短短两行字,分量重得能把人压垮。

    刘楚生盯着文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圈,脑子里全是半个月前交接会的场景,挥都挥不去。

    那天所里特意大扫除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干净了。

    聂茂华穿了身新西装,藏青色的,一看就不便宜,跟他平时总穿的夹克衫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发胶抹得估计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就连平时烟不离手的人,那天手里也空空如也,一副人模狗样的。

    全所人都在会议室坐得笔直,聂茂华站在前面,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一看就练过的微笑,说自己要去局里 “学习进步”,以后黑川所就靠刘楚生 “挑大梁”。

    轮到刘楚生说话的时候,聂茂华走过来,手 “啪” 地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

    “小刘啊,” 聂茂华语气听着挺亲热,眼睛却瞟向旁边的副局长冉德衡,“黑川所是咱们局的老先进,底子厚、人心齐,你年轻有干劲,肯定比我干得好。以后局里有机会,我第一个给你争取。”

    刘楚生当时心里就 “咯噔” 一下,觉得不对劲。

    聂茂华这人精得跟猴似的,平时说话滴水不漏,今天这话听着是捧,细品全是坑。

    “有机会第一个争取”,那不就是说现在没机会吗?

    更可疑的是,他拍肩膀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肩胛骨上偷偷捏了一下,那小动作,说不清是暗示还是施压。

    散会之后,刘楚生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走廊时,听见楼梯间有两个老职工在嘀咕。

    “聂所长这是真高升了?”

    “不然呢?还不是靠吴局长?你没见他最近天天往局里跑,后备箱里总塞着烟酒茶叶?”

    “那所里的账咋办?上个月老莫住院想借点钱,聂茂华说账上一分没有,转头就买了身新西装,我瞅那牌子,最少上千块!”

    刘楚生没敢多听,赶紧加快脚步回了办公室,但那几句话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响了一下午。

    他跟聂茂华共事三年,太了解这人的德性了。

    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背地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所里的经费、罚没款,只要经他手,总能 “合理” 地少一块。

    职工们私下都叫他 “聂扒皮”,说他 “只进不出”,但没人敢当面说 —— 谁都知道他跟局长吴良友是 “铁哥们”,吴良友开会总夸 “聂茂华同志会过日子”,有这层关系,谁愿意去触霉头?

    刘楚生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茶叶沉在杯底,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沉重。

    他想起三年前刚到黑川所的时候,聂茂华还是副所长,见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就天天说 “年轻人要多锻炼”,把最难啃的拆迁纠纷、宅基地矛盾全推给他。

    后来聂茂华升了所长,更是变本加厉,外出开会、接待领导这种露脸的活儿抢着干,加班熬夜、处理投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全甩给他。

    最让刘楚生窝火的是福利那事儿。

    每年年底,别的所要么发奖金,要么发米面油,黑川所永远是 “局里还没批复”“经费暂时紧张”。

    去年中秋,局里统一发了两盒月饼,聂茂华说 “所里留几盒招待领导”,最后分到职工手里,每人就半盒,还是临期的。

    有职工去找他理论,他笑眯眯地打太极:“都是为了所里,等明年经费宽裕了,咱们发更好的。”

    结果今年上半年罚没款收了八万多,大伙以为总算能盼点好处,他倒好,把钱全拿走了。

    正琢磨着,“咚咚咚” 的敲门声把他拉回现实。

    刘楚生抬头一看,老莫带着四五个职工站在门口,一个个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老莫是所里的元老,今年五十六了,还有三年多就退休,他以前是所长,后来因为身体不好才退下来的。

    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的 “劳动模范” 四个字早就磨没了,边缘还磕掉一块,露出里面的铁皮。

    进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在门垫上蹭了蹭脚,像是怕把外面的热气和灰尘带进来。

    “刘所长,” 老莫嗓子有点干,咽了口唾沫,眼睛瞟了瞟墙角的饮水机,“没打扰你忙吧?就是…… 想跟你说个事儿。”

    刘楚生往椅背上靠了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有话直说,都是自己人。”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 早上局里的通知刚传过来,说今年全局组织职工去云南旅游,五天四晚,每人要交三千块钱,下月初就出发。

    果然,老莫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说:“就是旅游那事儿。你也知道,咱们黑川所这些年一直紧巴巴的,职工们兜里都没闲钱。这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我们来说,够给家里买半年化肥,够孩子交一学期学费了。”

    他身后的小周忍不住接了话,这小伙子二十多岁,刚结婚三年,闺女才两岁多。

    “刘所,我媳妇昨天跟我算账,说来回机票、门票全是自费,这趟下来最少得五千。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除去一千五房贷,剩下的刚够糊口,哪拿得出这么多?我闺女天天指着日历问‘爸爸啥时候带熊猫玩偶回来’,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小周挠了挠头,没往下说,但眼里的无奈谁都能看出来。

    另一个职工老王叹了口气,他是 “半边户”,老婆在村里种地,两个儿子都在上高中。

    “我家老大明年高考,老二上高一,俩孩子每月生活费就得一千五。这旅游钱要是全自己出,这个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刘楚生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比谁都清楚所里的情况。

    全所 9 个职工,5 个是 “半边户”,老婆孩子都在农村,全家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3 个是双职工,但配偶不是在镇小学当老师,就是在卫生院当护士,工资都不高;只有 2 个是县城来的,家里条件稍好点,但也背着房贷车贷。

    他自己就是双职工,老婆在镇中心小学教数学,每月工资一千五,比他还少八百。

    前年他们在县城贷款买了套八十平米的二手房,首付借了十万,每月要还一千二房贷,得还二十年。

    儿子刚上幼儿园,每月学费六百,加上水电费、燃气费,夫妻俩工资加起来刚够填窟窿,连买件新衣服都得琢磨半天。

    上次儿子发烧去医院,花了八百多,夫妻俩愣是吃了半个月泡面才把账补上。

    职工们的期待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刚接手所长,正是立威信的时候,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谁还愿意听他的?

    可他也清楚所里的财务状况,聂茂华走之前根本没跟他交接财务,就撂下一句 “账上还有点结余,够用”,现在看来,这话十有八九是假的。

    “我知道大家的难处,” 刘楚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一些,“旅游是好事,局里也是想让大伙放松放松。补贴的事,我得先看看所里的账,要是有钱,肯定给大伙争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先回去,我下午就找会计核对账目,明天给你们准信。”

    老莫他们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一下子散了不少。

    “那太好了!刘所长办事就是靠谱!” 老莫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我们就知道你体恤大伙,不像有些人……”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赶紧改口:“那我们不打扰你了,你忙,你忙。”

    等他们走了,刘楚生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会计室的分机:“陈会计,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上半年的账带来。”

    他放下电话,又看向桌上的任免通知,心里隐隐觉得,这所长的位子,恐怕没那么好坐。

    聂茂华留下的,可能不只是一个空位子,还有一堆没说清的烂摊子。

    他现在只希望账上真能有点结余,先把职工旅游的补贴解决了,不然刚上任就冷了大伙的心,以后这工作更难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