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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6章 糊涂账

    刘楚生刚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陈会计抱着个厚厚的账本走了进来。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所里干了二十年会计,从手工记账到电脑记账,全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闷,平时不爱说话,但在账目上特别较真,谁想在他这儿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

    之前聂茂华想让他做本假账,被他硬顶了回去,为此还被穿了小半年的鞋,可他硬是没松口。

    陈会计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刘所,你要的上半年账目都在这儿了,重点收支我都标了红。”

    刘楚生赶紧翻开账本,第一页就是收支汇总表,上面的数字看得他心里一紧。

    上半年罚没款收入十一万二,局里拨的办公经费三万,加上土地测绘费等其他收入一万八,总共进账十五万二。

    支出方面,办公费两万三,水电费五千,差旅费一万二,接待费八千,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花了六万五。

    这么算下来,账上应该结余八万七才对。

    “陈会计,这结余的八万七在哪?” 刘楚生指着汇总表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陈会计的眉头瞬间皱成了 “川” 字,叹了口气说:“问题就出在这儿。上礼拜三,聂所长突然找到我,说局里催着缴罚没款,让我立马准备八万现金,当天就得交上去。”

    “全交了?”

    刘楚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局里催缴罚没款都会发正式通知,怎么会让私下提现金?”

    “我当时也这么问他,但他说情况特殊,还拿吴局长压我。”

    陈会计一边说,一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借条,“这是他亲笔写的条子,你看看。”

    刘楚生接过借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今暂支局里罚没款捌万元整,待返还后冲抵。” 落款是聂茂华,日期正是上周三,下面还盖着黑川国土所的公章。

    他捏着借条的手都有点抖,这明显不合规矩!罚没款都是直接缴入财政专户,哪有提现金上缴的道理?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他没说局里谁催的款?有没有书面通知?” 刘楚生追问。

    陈会计摇了摇头:“他就说是吴局长亲自打电话安排的,让赶紧办,别耽误事。我要书面通知,他说‘吴局长的话就是通知’,还说是‘特事特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是所长,我一个会计,根本拦不住。”

    陈会计的语气满是无奈:“我跟他说这么做不合财务规定,他瞪了我一眼,说‘出了事我担着’,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照做。”

    刘楚生的手指在桌面上 “咚咚” 地敲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聂茂华刚调走就出这种事,明摆着是把烂摊子甩给他!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要是局里真没收到,这窟窿就得他来填。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先拨了分管财务的副局长冉德衡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冉德衡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迷糊,背景里还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

    “喂?谁啊?”

    “冉局,我是黑川所的刘楚生。”

    刘楚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恭敬,“想向您请示个事,上周三我们所聂茂华所长说局里催缴罚没款,从所里提了八万现金上缴,您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 “啪” 的一声,像是有人把麻将牌拍在了桌上。

    “八万?” 冉德衡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没听说啊!罚没款都是直接缴财政专户,从来不用现金!你们所这个月的罚没款报表我看过,就两万块,哪来的八万?”

    刘楚生心里一沉,赶紧解释:“聂所长说先从其他经费里垫付,等局里返还了再补……”

    “胡闹!” 冉德衡的声音陡然拔高,“罚没款和办公经费是两条线,能随便混着用吗?聂茂华这是怎么搞的!”

    骂了一句之后,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小刘啊,你刚接手,不清楚规矩也正常。罚没款上缴后,年底才会按比例返还作为业务经费,现在才七月,根本不可能返还。局里早就规定各所收支自求平衡,这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可所里现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职工们还等着旅游补贴……” 刘楚生急忙说。

    “补贴?谁让你们发补贴的?”

    冉德衡的声音又硬了起来,“局里明确规定旅游费用自理,你们想搞特殊化?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实在不行,你找吴局长请示去,他要是点头,我没意见。但你得保证,不能出乱子,职工不能闹事。”

    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 “嘟嘟” 的忙音。

    刘楚生握着听筒,心里凉了半截。

    冉德衡这是明摆着不想管,把皮球直接踢给了吴良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财务股股长袁大秀的电话。

    袁大秀五十多岁,在财务股干了快三十年,局里的账目心里全有谱,就是脾气直,说话像打机关枪一样,不绕弯子。

    “袁姐,我是刘楚生。”

    “哦,小刘啊,刚当上所长就打电话,是不是财务上卡壳了?” 袁大秀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里还能听到算盘珠子的声音。

    “想跟您核实一下,上周三我们所聂茂华所长是不是缴了八万罚没款到局里?”

    电话那头的算盘声突然停了。

    “八万?没有啊!” 袁大秀的声音透着惊讶,“这个月黑川所就缴了两万罚没款,我这儿有登记,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什么八万。你是不是记错了?聂茂华调走前没跟你交接清楚账目吗?”

    刘楚生的后背 “唰” 地一下就冒出汗了,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袁姐,我没记错,聂所长还写了借条,说是缴给局里的罚没款……”

    “肯定没收到!” 袁大秀的语气十分肯定,“罚没款进账都有正规票据,我这儿的票据存根全着呢,这个月根本没有黑川所的大额缴款记录。小刘啊,不是我说你,交接的时候怎么不把账目核对清楚?聂茂华那人…… 你自己多留心吧。”

    挂了电话,刘楚生只觉得头晕目眩,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太阳依旧毒辣,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几只麻雀在树荫下蹦来蹦去,像是在找水喝。

    楼下,职工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聊天,老莫拿着把破扇子给大家扇风,小周举着手机,给大伙看云南的旅游景点照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那眼神,跟盼过年似的。

    刘楚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职工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他手里一分钱没有,还背着八万的窟窿。

    他咬了咬牙,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局长吴良友的号码。

    这是他最不想打的电话 —— 吴良友跟聂茂华关系铁得很,上次他因为拆迁补偿的事跟聂茂华有分歧,吴良友就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他 “年轻气盛,不懂团结”。

    电话响了好半天,吴良友才接起来,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喂?什么事?”

    “吴局,我是刘楚生,想向您汇报个事……”

    刘楚生把聂茂华提走八万现金、说是上缴局里罚没款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提了职工旅游补贴的事。

    没等他说完,吴良友就炸了:“谁让你发补贴的?刘楚生你长能耐了是吧?刚上任就搞特殊化?局里统一规定旅游费用自理,你凭什么给黑川所发补贴?其他所怎么看?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刘楚生被骂得脑袋嗡嗡响,赶紧解释:“吴局,不是我要搞特殊,是所里职工确实困难,聂茂华所长临走前也提过……”

    “聂茂华提过你就敢办?” 吴良友的声音更凶了,“现在你是所长还是他是所长?我告诉你,补贴的事没得商量!职工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反了天了还!”

    刘楚生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他硬着头皮说:“吴局,我主要是想问问那八万现金的事,聂所长说是缴给局里了,但财务股说没收到,现在所里账上……”

    “八万?什么八万?” 吴良友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哦,那事啊,聂茂华跟我提过一嘴,说是先垫付的,回头补手续。你刚接手,别瞎打听这些事,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他的语气突然缓和了点:“小刘啊,我知道你关心职工,这是好事,但规矩不能坏。你刚主持工作,得以身作则,树立威信。有困难可以汇报,但不能乱开口子。”

    “可职工们都等着消息呢,这旅游的钱……”

    “让他们自己先垫付!” 吴良友打断他,“局里都是这么办的,凭什么黑川所例外?你告诉他们,好好干工作,年底效益好了,奖金多给点。对了,聂茂华经验丰富,你多向他请教,别自己瞎折腾。”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刘楚生放下听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吴良友这明显是护着聂茂华,把这烂摊子彻底丢给了他。

    他看着桌上的借条,又想起职工们期待的眼神,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八万的窟窿,还有职工的旅游补贴,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