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忙堵漏
半个月后的清晨,县纪委办公楼里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还弥漫着些许尚未散尽的消毒水味。
清洁工王阿姨刚拖完三楼的地,瓷砖擦得锃亮,能清晰地照见人影,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映在上面,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收拾好拖把桶,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去,生怕惊扰了办公楼里的人。
三楼最里面的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马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停地来回摩挲。
这信封边缘都已磨出毛边,一看就是被人紧紧攥了许久。
这封信是昨天下午门卫老张送过来的,说是从大门外的信箱里发现的,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信人地址,仅在信封正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 “纪委书记亲启” 五个字,墨水还洇了好几块,估计是写的时候太过着急,笔尖上的墨没控住。
马东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三张泛黄的稿纸,纸边都已卷起,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坐直了身子。
“举报县国土局局长吴良友、黑川所原所长聂茂华,两人私分罚没款八万元……”
“吴良友利用职务便利,在聂茂华他爹太平乡的煤矿入了股,每年拿几十万分红……”
“聂茂华给吴良友送字画、塞现金,换了个县城的好岗位……”
马东把稿纸摊平,手指在 “八万元” 那几个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他来县里担任纪委书记刚满一年,之前在省纪委干副处长,基层那些纷繁复杂的潜规则他早有耳闻,但国土系统的问题,还是头一回收到如此具体的举报。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浓茶,茶叶梗在杯底打转。
国土局可不是一般的部门,手里握着地皮审批的大权,吴良友在局长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年,与县里好几个领导都称兄道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贸然动他,简直如同捅马蜂窝。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马东抬头喊了声 “进”,副书记郑建军推门走了进来,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 他是部队转业过来的,多年来都改不了这个习惯,说背着包办事方便,要啥拿啥不耽误功夫。
他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发出 “咚” 的一声。
“马书记,这是上周的信访汇总,您过目。”
郑建军刚说完,目光就扫到了桌上的稿纸,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是…… 新的举报材料?”
马东点点头,把稿纸推了过去:“你看看,黑川国土所那笔罚没款,还有吴良友入股煤矿的事。”
郑建军拿起稿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在县里已经干了二十年,从乡镇纪委书记一步步做到县纪委副书记,各个部门的猫腻都了如指掌,谁屁股底下不干净,他心里都有数。
“吴良友这小子早就有问题,去年就有人反映他插手土地出让,但一直没抓到把柄。”
郑建军把稿纸放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不过这举报信太过笼统,只说私分罚没款、入股煤矿,没有具体时间,没有证人名字,查起来难度不小。而且国土局的财务都是老油条,账做得滴水不漏,想找出破绽并非易事。”
“越难查越得查。”
马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坚定,“群众最关注的地方,往往就隐藏着大问题。先从黑川所那八万块入手,财务账再怎么精心做手脚,总会留下痕迹,顺藤摸瓜肯定能查出些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安排陈小强和向阳去,这两人做事踏实,查账是把好手。动静别搞得太大,就以‘财务常规检查’的名义去,千万别打草惊蛇。”
郑建军点头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吴良友跟任副书记和分管副县长走得很近,要不要先跟县里汇报一声?”
“等有了初步线索再说。”
马东摆了摆手,“现在就打报告,无异于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记住,只查账,不找人问话,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郑建军把稿纸叠好塞进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对了,黑川所现在是刘楚生临时负责,那小伙子前年在乡镇搞拆迁时我跟他打过交道,人挺实在,要不要让他帮忙留意点情况?”
“不用。” 马东直接打断,“暂时别惊动任何人,我们自己查。”
郑建军走后,马东站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
初秋的风已经带着丝丝凉意,吹得树叶 “哗哗” 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栋楼。
他心里清楚,调查国土局就意味着动县里的利益蛋糕,接下来的路必定艰难险阻,但这封举报信是老百姓寄予的信任,他绝不能退缩。
谁也未曾料到,消息传播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不到半天时间,“纪委要查国土局” 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县国土局办公楼。
国土局的办公楼位于县城中心,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去年刚刷的白墙,但墙角已经长出了霉斑。
平日里,这楼里热闹非凡,走廊里时不时能听到说笑声,办公室的门大多敞开着,同事路过都能闲聊几句。
可今天却截然不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每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子,生怕被别人听见。
地籍股的小朱要去茶水间打水,路过财务股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 “哗啦哗啦” 翻账本的声音,还夹杂着财务股股长袁大秀的抱怨:“这账怎么对不上?聂茂华走之前提走的那笔现金,怎么没进总账?”
小朱心里一紧,赶紧加快脚步,到了茶水间,接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上个月刚托聂茂华帮亲戚办理宅基地审批,塞了两条中华烟,现在一想到这事,后背就全是冷汗。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刚给各个股室发了通知,让大家赶紧整理好近三年的账目,说是 “近期有财务检查”,转身就被吴良友的电话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路过二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听见两个老职工在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纪委要来查咱们局,好像是冲着聂茂华那笔钱来的。”
“肯定是!他刚调走就出事,这不摆明了把烂摊子甩给刘楚生嘛!”
林少虎故意咳嗽了一声,那两人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匆匆离去。
他心里也暗自犯嘀咕,聂茂华在黑川所干了那么久,账目上肯定存在不少问题,这次要是真被纪委查出什么,说不定会牵扯出一大帮人。
他敲了敲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吴良友不耐烦的声音:“进!”
林少虎推开门走进去,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吴良友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紫砂杯,指节都泛白了。
一看这架势,林少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看这情形,吴局长显然已经知晓了消息。
吴良友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十分冲:“通知都发下去了?”
“发下去了,各个股室都在整理账目。” 林少虎赶紧点头。
“嗯。” 吴良友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阴沉地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