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分血色只剩下惊恐。
“太子妃不好了。”
侍女的声音凄厉嘶哑,如尖刀般割破夜色的宁静。
“太子他…把澈儿的…”后面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云芷化作一道残影从她身边掠过。
一瞬间,云芷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萧瞻。又是萧瞻!
他到底还想做什么!父皇点亮的那束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狠狠掐灭,眼前只有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她提着裙子,像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宫室。
庭院中一片死寂,她的儿子那小小的身躯就蹲在兔笼边不动弹。
而那本应站在权力之颠,雍容华贵的东宫太子萧瞻此刻却是负手而立。
他表情冷漠,好像在看一幅画。其实他并不是在看澈儿,而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云芷的脚步突然僵硬在了原地,所有的血液也仿佛凝滞住了。
兔笼中,澈儿取名“雪球”的那只白兔躺在那里四肢僵硬,嘴里还嚼着一段没吃烂的青草。
死了,澈儿没有哭,没有闹,他只是蹲在那儿,用一根小小的指头,一次又一次地,无望地戳着雪球冷冰冰的身子。
雪球,你快醒一醒…雪球,天黑了要睡觉了…雪球你怎么还不动呢?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着迷茫与不解。
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根针,深深的扎入云芷的心里。
云芷慢慢转动着脑袋,目光直接射向了萧瞻。此时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刚刚还被帝王温柔捧热的心已经冻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石头。
“为什么”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句显得异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诡异。
萧瞻这才把目光从澈儿身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他似乎对如今的反应很满意,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你在教他仁善,孤在教他帝王之术。”
萧瞻的声音不高,却有碾碎一切的傲然,“
做君王的人,心里不该有任何软处。一畜生就让他牵肠挂肚,到时候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又如何面对?
万里江山又该怎样承继?
“孤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我们二人的将来。”
“他为了你好。”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杀了只兔子算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为他好?云芷心里无声冷笑。
父皇刚才叮嘱过她,要爱护好澈儿最珍贵的宝物。
转眼间,萧瞻便残忍地亲手把那份纯真给毁了!他不是在教诲。他是毁灭!
他想要的不是活着的人,而是一个和他一样,没有情感、只有权术的怪物!
刚刚被按下去的酸楚又泛了起来,但是更强烈的仇恨又把它挡了回去。
她不会再哭了,为这种人流一滴泪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云芷走到澈儿身边蹲下来,将他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澈儿,我们回去屋子。这时的澈儿终于抬起了头,大眼睛里积蓄着泪水,但倔强的她不让自己落下来
母妃,雪球会不会再醒不过来了?云芷心中一紧,疼得指尖发麻。
她看着儿子,然后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对他说,“是,但不是你的错。”说完抬头看向了萧瞻。
那一刻藏着尸山血海、藏着她此刻不能说的所有话。之后,她抱着澈儿就转身进了寝殿。
“砰”的一声殿门关上了,把那个男人和他的恶心的“帝王之术”都拒之门外。萧瞻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拢,最后化成一场山雨欲来的沉郁。
他讨厌她这样看人。将他当作秽物一样的眼神!
次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在皇城之上已经响起了金鼓之声。
三军要出征了,向北抵御外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黑底重甲,从宫门走出。
萧墨寒。腰上挂着长剑,面戴寒霜,在每一个落地时都显得分外有力,背后猩红色的披风在早晨的风中翻卷着犹如一道血浪。
那身冷冰冰的铠甲就像是长在他身上第二层皮肤一样,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此次他的出行是为了到宫中给生病中的皇帝请安告辞。
宫道又长又静,他脚步一停,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牵着个小孩朝这边缓缓走来。
云芷、澈儿要给皇帝晨省,此时四周的风声也仿佛静止了。
云芷也看见他了。本该站在点将台上号令三军的男人,现在却在这里。他要去打仗了。
这个想法让心口猛地抽了一下。澈儿扬起稚嫩的小脸,看到了眼前这位魁梧高大的男人。
曾经母亲大人教导他,这是自己的叔祖。孩子挣脱开云芷的手,走上一步,模仿大人动作行了一礼。
“澈儿,拜见小叔叔。”动作很标准,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沙哑与沉郁。萧墨寒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他看到了澈儿眼底的红肿,看到了小脸上不应该有的悲伤,他的心被什么给扎了一下。
停顿片刻之后,他穿着一身盔甲,在金铁之声中蹲下。
他的动作略显笨拙,然而瞬间消除了他身上浓浓的杀气。他与澈儿对视。这是他的儿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用红色丝线串着,显然是随身佩戴之物。没有多话,“这个给你。”
说着便把平安玉扣细心地系在澈儿腰间。
玉扣冰凉,碰上澈儿的指尖,孩子呆住,“戴好”,萧墨寒又说了一句,起身。
他这才望向云芷,两两对视,无言,却似惊涛骇浪于彼此眼中翻涌。
她的眼里有昨夜的死寂,深宫的绝望,还有看到他时一瞬即逝的慌乱与依赖。
他的眼,是即将奔赴沙场的决绝、他眼中藏不住的关心、他眼里死死按着的一股怒气。
他看懂了,能让这孩子这般伤心欲绝,能让这孩子露出这样的眼神,除了那东宫的那位之外,还有谁能呢?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长,萧墨寒收回了目光,没再开口多说什么,只是对她极轻微的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迈着大步走向远方。
玄色重甲、猩红披风,决绝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消失不见。
云芷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澈儿轻手轻脚的拉了拉她衣摆,“母亲,小叔叔…走了。”回神以后低头看向自己儿子腰间的小小的平安扣。
是他留下的唯一的温度。
京城十里之外,长亭。北征大军摩拳擦掌、整装待发,旌旗遮天蔽日,杀气冲霄而起,萧墨寒勒马于阵前,脚下的黑马不安分地刨蹄子,冒着白气。
副将林风策马跑来,小声告诉他,“王爷,时辰到了。”
这人是跟着他多年的贴身侍卫,这次萧墨寒特意把他留在了京城。
萧墨寒并没有立刻下令,而是遥望着京城的方向。
高耸的宫墙就像是一个华丽而漂亮的监牢。他开口,没有丝毫的情绪。林风,“属下在”。
萧墨寒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林风。”
“属下在。”
“京中之事,就交给你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交代一件极其普通的事务一般。林风心里一紧,认真答道:“王爷放心。”
王爷所担忧的,他以为,是朝廷里的各路势力以及户部那些老狐狸想在粮食供给上动手脚。
跟在王爷身边这么些年,这些肮脏的事他见的多了。
林风咧了咧嘴,想让气氛再轻松点,压着嗓子道,“王爷您就擎好吧。”
京里那帮孙子,一个算一个,要是谁敢在你北征的时候伸爪子,属下保证让他们连骨头带肉都吐出来!
萧墨寒没搭他的“豪言壮语”。他一直沉默着,风更大了,将他的头盔上的红缨舞动成了一团火红,也把他的披风刮得猎猎作响。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依然紧紧盯着京城的方向,似乎要把那座高高的宫墙看穿。林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猛然省悟,王爷看重的,不是自己以为的“京中之事”,时间在难以呼吸的静默里流逝。
最后,萧墨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仿佛从胸膛最深处碾磨出来一样,“护好长信宫。五字,轻飘飘地几乎要被风带走。
但是落到林风耳中却不亚于惊雷一声!
他的身子猛然一僵,血液仿佛都凝结了一般。长信宫长信宫!那是太子妃所居住的地方!
林风脑海里“砰”的一下,许多零散的信息突然之间连在一起。
坊间关于太子殿下性情暴戾的传言、王爷今日临走时非要绕路进宫的奇怪行为,以及方才斥候轻飘飘提了一句,在宫道上见到了太子妃与小皇孙…他都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军令啊!
这是战神萧墨寒在即将踏入九死一生战场之前,孤注一掷,赌上自己的全部所留下的最后一道死命令!
他要守护的,不是一座宫殿。是那座华丽囚笼里,一对孤苦的母子!
林风猛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如山岳般稳健的背影。
他清楚地明白,自接下这道令九族灭顶之灾的使命以来,一切就已经注定无法回头了。
可又怎么样?他可是王爷捡回来的死人啊!
林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什么“誓死效忠”的废话都不说,只是尽自己全部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吼出自己的承诺,“王爷放心!”
“属下,一定会守护好他们!”萧墨寒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这就够了。
突然地猛拽了一下马缰绳,高大的战马立刻发出了一声长啸。
人也随着战马直立了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北方,“出发!”
“吼!”十几万大军发出震天怒吼,仿佛要捅破苍穹!提剑北上,神杀敌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