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寒北征第三天时,京城大雨。
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化成无数的碎片,汇聚成一道水帘,把雄伟壮丽的皇宫淹没于灰暗湿润之中。
乾清宫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息,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人喉。
皇后身着素服,亲自拿着人参汤,用银制的调羹搅拌,盛出一勺送到了那病床上的男人唇边。
她动作轻轻柔柔一点声音也没有,温婉如水的姿态像是天下贤妻良母的样子。
“陛下,再吃点,臣妾眼睁睁看着人熬了三个时辰。”
龙床上的男人,大萧朝的天子,早已没有了往日君临天下时的威严,只是一具干枯的尸体,连呼吸都是衰败的声音。
他吃力地抬起混浊的眼睛,望向皇后脸庞停留了一会,又无力地摇了摇头。
皇后顺从地放下了汤碗,用温热的锦帕为他擦去唇角并不存在的汤渍,“陛下乏了?那就好好歇着。她的声音柔美,关照恰到好处。朝中事务由太子料理,瞻儿年纪小但是性情稳重,并且有各位大人的帮助,是不会出乱子的。”
她只是随口说道,语气非常淡然。“说起萧王爷,他可是国家的栋梁,一个人就带走了十万精锐。”
因为京中的防务突然就空了,所以臣妾心里一直悬着一个石头,没有落下去。
皇帝喉咙里发出了几下不知所云的声音。
皇后并未在乎他是否能听懂,只是细心的为他掖好被角,声音越发温柔,“陛下放心,有瞻儿在,必会替您守护好这万里江山。你,就养好你的龙身吧。”
语气是温存的,但每一句话都指向一件事,太子可以挑大梁了,萧墨寒兵权太重。
皇帝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仿佛睡着了一般。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见他真的睡着了,才慢慢起身。
当她转过身离开内殿的时候,她的脸上所有的温情和所有的忧愁全部消散不见,只留下一张冰冷的面孔,在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阴谋。
心腹桂嬷嬷连忙上前,给皇后披上一件绣着丹凤朝阳的华贵披风。
“娘娘。”皇后脚步不停,径自往殿外走去,声音穿过了雨声,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去给本宫的兄长传个话吧。”
“时机已经到了,让他的手下在朝堂上动作以下。”桂嬷嬷低头:“是。”
皇后站在殿门前,看着殿外无边无际的雨幕。
雨滴敲打在飞檐上,密密麻麻,冰凉透骨,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此时此刻,该是她和瞻儿收回之前的一切了。
太子妃在哪?她突然问。桂嬷嬷跪下回禀道:“回娘娘,太子妃正在长信宫陪着小皇孙。”
皇后发出一声冷笑,几乎淹没在雨声里,“好悠闲呀。”
“去,把她请到凤仪宫来吧。”
“就说本宫要考校一下小皇孙的功课。”桂嬷嬷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了,考校功课是假象,敲打那座华美囚笼里的金丝雀才是真。
“奴婢遵命。”
长信宫,云芷陪萧澈在暖阁里搭积木。
小家伙才三岁,眉眼却是精致的如同一幅画,仿佛能看到后来倾城的容貌。他不像太子萧瞻,他像…云芷甩掉脑袋里那个快破土而出的人影,把一块积木塞给儿子。
澈儿,看把这放上去我们宝塔就更高了。萧澈乐得手舞足蹈的奶声奶气叫着娘亲,高高。
暖阁里温馨被殿外一道恭敬又带着畏惧的声音打破了。“太子妃殿下,凤仪宫的桂嬷嬷到了。”
云芷送积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凤仪宫?皇后?不详的感觉瞬间占据了她的心里。
桂嬷嬷是皇后的影子,轻易不会出凤仪宫,自己来了就绝没好事。
云芷轻柔地摸了摸萧澈的脑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出了门去。“桂嬷嬷。”桂嬷嬷屈膝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容标准的像用尺子量过:“太子妃殿下万福。”
皇后娘娘惦记着小皇孙,想考校一下小皇孙功课,特意请您带着小皇孙去凤仪宫一趟。又是如此,每次都是用澈儿来做理由。
云芷将心中翻涌的恶心咽下,面上仍是温顺:“多谢嬷嬷。我这就带澈儿去。”
凤仪宫的奢丽与威严,能让任何一个进入此间的人都有一种被审判的窒息感。云芷牵着萧澈的手,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走动,每一步好似都踏在刀刃之上。
皇后端坐在主位,正慢慢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臣妾参见母后。”云芷带着萧澈行礼。“澈儿拜见皇祖母。”
萧澈模仿母亲的样子,做了一个孩童般的礼。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越过云芷落在萧澈的身上,伸出手道:“好孩子,过来到皇祖母这里来。”
萧澈抬头望向云芷,见母亲点头,才迈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
皇后把萧澈揽在怀里,用手摸摸他的头,装作疼爱的样子问他几个《三字经》里背的句子,萧澈也都能对答如流。
皇后夸赞道,“我们的澈儿很聪明,话锋一转就看向了云芷,“太子妃,你把澈儿教得很好。”因为母后教育得当。
云芷低头。皇后凝望着她,那种眼神不是审看,而是剥开,像要把她的皮肉一缕缕拨掉,好瞧见骨头。
“瞻儿他是太子,将来是要登基做皇帝的,你可是太子妃,要成为太子的贤内助,一切都要以太子的意愿为第一,懂了吗?”
敲打变成了警告,云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臣妾明白。不,你不明白。皇后打断了她的话,她话语中最后一点温柔也不复存在。
“瞻儿为人善良,对你,对澈儿都是尽心尽力的。”
“可你的心呢?”皇后的话变得冰冷,如寒冰一般。
“你的心还在那个空落落的王府之中!”
云芷身体骤然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尽数消退。
“臣妾…”“你不需要狡辩了。”皇后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萧墨寒已经离开,此次北行凶多吉少。”
一个聪明的人就知道自己的靠山是谁。
她拍着萧澈的背,动作轻柔却令人发指,说出来的话又把人凌迟。
“你嫁进东宫三年了,瞻儿待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他连澈儿都能宠成宝,这样的情分,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云芷指甲掐得掌心渗血,疼到她勉强站住。萧瞻对她好。对她的态度之好,竟愿意收留澈儿这个“野种”,让那羞辱在日日夜夜中浮现出来。
皇后看到她苍白的面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放慢了语气,递出橄榄枝也是最后通牒。
“芷儿,你是聪慧的姑娘,我一直都十分赏识你。
当世风雨飘摇,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向前倾着身子,凑到近处,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哀家给你透个底,这江山迟早是姓萧的,到底是传给哪个儿子,不好说。”
“轰”云芷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
皇后却是笑得越开心,那抚摸萧澈头发的手愈发温柔了。“你别怕。哀家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管父皇龙体好了,还是…瞻儿更上一层楼。”
她盯着云芷,一字一句。
澈儿,你是哀家唯一的嫡孙,大萧朝理所当然的皇孙。
只要你安分守己,帮太子一把,他的富贵会比现在还要多些。
此句,便是拉拢、安抚乃至最赤裸的威胁!不管是哪个登基,只要你云芷顺从,你儿子就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要是不听话…下场不用说。一股透心凉从尾椎骨向上蔓延至头顶,云芷身体内的血也仿佛结了冰。
她要守护的并不是什么天大的富贵,她只希望自己的澈儿能够健康成长,在这深宫之中,平安才是一份奢侈的愿望。她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过了好一会儿,云芷才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臣妾…恭听母后吩咐。皇后满意地笑了笑,她挥挥手:“好了,朕累了,你带着澈儿回吧。”
云芷行礼告退,拉着萧澈的手几乎像是逃跑一般离开凤仪宫。
看着他们仓皇逃走的背影,皇后脸上笑颜慢慢收敛起来,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脸,桂嬷嬷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娘娘,太子妃她…听话吗?”
“她会的。”皇后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吹开浮沫。“她有软肋。”
一个母亲最大的软肋,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殿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透出一角阴沉的天。
皇后把茶盏重重地拍在桌上,“嗒”地一声响。她压着贪婪、带着渴望的嗓音,低声对旁边的桂嬷嬷说道,“陛下龙体欠安,该让瞻儿早点熟悉政务…”。
“从今天开始,各部门送上来的一份一份的奏章,都要先进到老身这里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