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一样紧紧跟随在云芷身后，等踏入东宫熟悉庭院之后，那种几乎将她淹死一样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她拉着他，急急忙忙的如同落荒而逃，“母妃你怎么了。”
萧澈仰着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担忧。
云芷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以下，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母妃没事儿，就是累了一点。”
她蹲下身子，给儿子整理衣服，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澈儿就是她的命。
为了这个唯一的命，她什么事情都能忍耐。
回到寝殿以后，她屏退了左右的人，只有心腹侍女青禾留下。
“娘娘，你的手…”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云芷掌心里几道深深的抓痕，指尖上还有暗红的血痂，连声音都变了调。
云芷摊开手，看着那些伤口，没有感觉到疼。
心里那个窟窿，比这皮肉疼上千万倍，“无妨。”
她把手放进水里，热水刺激伤口，又痛得她清醒几分。
她也没有问宫里面有没有什么变故，那些变化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殿外站守的宫人里多出了十几张陌生面孔，正由一个相貌陌生的老嬷嬷带着，看上去毕恭毕敬、低首侍立的样子，但是眼角余光不断地往殿内瞅来瞅去。
打听也没用，这是皇后的眼线，也是压在她头上的剑。
先施压力迫使对方就范，再暗地里布置眼线监视，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后手段之快让人不寒而栗。
云芷合上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眸子已经没有半分波澜。
叫下面的人闭上嘴巴、把双手和双脚都洗干净。“是。”
青禾退下后，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云芷来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萧墨寒亲手为她栽下的梧桐。
他等自己归来之后就会带着她与澈儿离开这里，可眼下，能够等到那个日子到来吗？
皇后的利爪已经伸了出来，东宫这座富丽堂皇的大牢也正一点点地往里挤压。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的风向就悄无声息的发生了改变。
乾清宫大门紧闭，对内只称皇帝“龙体不适”，静养，并拒绝所有探访者。太子萧瞻监国，每天在文华殿召见百官、批阅奏章，权力越来越大。
而凤仪宫也比文华殿更加热闹了。
皇后娘娘打着为陛下分忧，给太子殿下打理后宫旗号，牢牢地把六宫大权抓在自己手上，日日夜夜，各大宫嫔还有那些朝外大臣的夫人，都像流水一般，前前后后来给她请安，门槛快被踏破了。
风向改变以后，谣言就产生了。那些淬了毒的闲言碎语如同冬日里的寒风，钻进宫里每个地方后都流向东宫，在云芷耳边回响。
青禾刚从外头回来，一张小脸气得通红，眼圈也发红。
“娘娘！”她一踏入大殿，就用力地关上殿门，在声音中藏着无法抑制的怒意，“外面那些人，简直是太过分了啊！”
云芷此刻正坐在窗子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把眼皮抬起一下。
“怎么了？”
“她…她们都在传着说您…”青禾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便把今日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哎哟，你听说没，咱太子妃可真有福气啊，太子殿下对她那是真爱专宠了足足三年。”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不过说真的，这专宠是专宠，可太子妃这肚子，三年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太子殿下仁厚不计，可皇后娘娘怎么就不急呢？这是皇家的子嗣啊，可是国家的根本啊！”
“可不是呢，我还听说呢，皇后娘娘已经开始给太子殿下一个个儿新新人选了吧，总不能一直让东宫这样清冷着呢。”
青禾越说越是气，胸口起伏：“娘娘，这肯定是皇后在暗中作祟，想败坏您名声！
“什么三年无子，太子殿下他…”她猛地顿住，后面的话不知怎么就卡在了嗓子眼。
谁不知道太子萧瞻已经有近两年不曾踏入太子妃寝殿了，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大殿的死寂，青禾愣然抬头，只见自家娘娘放下书卷望着她，一双静静的眸子里荡漾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娘娘，您还笑得出来？”
青禾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为何不笑？”云芷端起桌上温好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她们说的，句句属实。”
青禾怔住了：“娘娘？”
“本宫入东宫三年，从未诞下子嗣。”
云芷抬起眼睛来，清澈如水，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冷漠。“这是事实，谁都不能否认。”
她们愿意传就传，我也没办法阻止，但是这样的平静比歇斯底里地发泄要更令青禾心慌，因为她清楚娘娘已经心死。
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尖声细气的声音，“太子妃娘娘，皇后懿旨到了。”
身着绛紫宫装的一位老嬷嬷带着两名小太监趾高气扬地进来了，此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宠臣孙嬷嬷。
她皮笑肉不笑地朝着云芷福了一福身，那姿态倒更像是示威，而不是行礼。
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有口谕。
孙嬷嬷清了一下嗓子，悲天悯人地说：“娘娘说，你身子弱，进宫三年了也没给皇家长男长女的，想必是没有福气。”
“她老人家慈悲，给寻了几位调身子的圣手，不日就到宫里给您把脉。”
话说到这儿，她眼角的得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另外，太子殿下需得绵延子嗣才是头等事。如今皇后娘娘从旁支的宗族中，已经挑拣出两房品貌都颇好的贵女，待选个好日子便送进东宫之中，封为良娣，也好替您分忧解劳，尽早诞下小皇子。”
我觉得，如果太子妃真贤惠的话，应该主动为殿下去找妾室，传宗接代才是大事。
云芷走在御花园中，四周的目光怜悯、嘲讽、幸灾乐祸各种情绪齐备。
“母妃，她们看着我们呢。”
萧澈的小手抓起她衣角，声音有些颤抖。
云芷将儿子拥入怀中：“澈儿不害怕，他们只是觉得澈儿很可爱。未等她开口，就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哟哟，这不是太子妃吗，真巧啊！”
云芷抬眸看去时，德妃和淑嫔一前一后领着一帮宫女，浩浩荡荡地挡在了她的去路上。为首的德妃妆容艳丽，一双丹凤眼描画得十分张扬。
“给德妃娘娘、淑嫔娘娘请安。”
云芷依礼行了福，不卑不亢。
德妃虚扶一把，指尖蔻丹鲜红欲滴，那双眼睛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太子妃快快请起，如今的你是东宫主母，未来的国母，本宫可受不起你的大礼。”话里带刀，字字诛心。
“娘娘乃是君父的妃嫔，也是本宫长辈，礼不可废。”
“哎，瞧瞧这张小嘴多会说话。”
德妃掩唇轻笑，瞥了眼云芷身边的小萧澈，“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太子妃也要替太子分忧不是。
“这开枝散叶，是皇家头等大事。”她身后淑嫔立刻接话，声音尖利。
“姐姐说的对，不像有些人，占着个位置，却不下蛋，白白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要是真心为殿下一想，就该劝殿下周早些纳后宫，给皇室生出真的嫡脉子孙！”
这话是真有点儿露骨，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放肆”！云芷却一把拉住她。
她望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个女人，心中一片清明。
这是皇后要的。
皇后在逼她，逼着她主动去为萧瞻纳妾，逼着她亲手将自己的夫君推给别的女人，逼着她彻底沦为一个有名无实的人。
云芷的手指冰冷，但她并不后退反而上前，直面德妃审慎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虽小，但清楚地飘到了每个人耳边。
“德妃说的对。”
德妃与淑嫔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表现。云芷接着道，语气淡然：“为皇家繁衍子嗣，本就是国家的根本。”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凌厉。
“只是此事牵涉到国本，母后和太子殿下自有分寸。两位娘娘如此“关心”东宫子嗣，是不是认为本宫和太子爷考虑不周，还要由你们来点醒？
轰的一声，德妃、淑嫔的面色齐刷刷地变了。
云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字字如刀。
“那两位娘娘的意思是，陛下方才龙体抱恙，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正是一筹莫展之时，你们却在此议论东宫，是想让殿下分神，耽误朝堂大事？”
她一字一句都是“非议皇后”，“干预储君”，“耽误国事”的帽子！
德妃的笑容僵在脸上，淑嫔更是吓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她们可以羞辱云芷，因为她的“无子”是她致命的一点。
但是她们决不会质疑皇后的决定或者太子的决定！
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云芷才露出了微微的一丝笑意，然而那笑并没有流进眼里去。两位娘娘好意，妾身心领了。
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得带澈儿回府里去读书，先告辞了。
说完之后，她不再去看那两个雕塑般的人，牵着萧澈的小手便离开了这里。此时没人再敢阻拦。
看着她们狼狈的样子，云芷心里并没有任何的欢喜胜利的情绪。
她暂时取胜了，却得罪了皇后。前面的路会更艰难。
就在她刚要从御花园走出去的时候，一声尖细的喊声就似一道炸雷，在她的身后响起。
一个凤仪宫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还没到几步远的地方就跪了下去，扯着嗓子大声地向她禀报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就像是专门让人听见一样。
“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皇后娘娘有旨！”小太监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声音瞬间拔高。
娘娘说小皇孙聪慧讨人喜爱，从明日开始接入凤仪宫，由皇后娘娘亲自教育，让小皇孙早点开蒙、了解皇家礼仪！